王宏仁觀點》批評可以但請別用羞辱取代監督　從越南交流案談立法院監督

文／王宏仁／成大政治系教授、國策研究院執行長

民眾黨立法院黨團日前召開記者會，批評陸委會副主委沈有忠今年五月赴越南進行智庫交流是「假考察、真觀光」，並以「爛到爆」、「不如小學生」等字眼形容出國報告。身為這趟越南智庫外交交流的主要規劃者與全程參與者，我實在無法認同這樣的指控，也認為社會應該回到事實本身，而不是讓情緒性的政治語言，掩蓋外交工作的真實面貌。 

這次越南交流的全部行程，從規劃到執行我都有相當程度的參與。我可以很負責任地說，從飛機落地開始，整個團隊幾乎沒有任何休息的空檔。第一天下午便開始與重要國際人士交換意見，之後幾天更是密集拜會智庫、官方單位及重要人士，所有餐敘也都是工作餐，持續就兩岸情勢、區域安全、台越合作及中國灰色地帶行動等議題交換意見。整趟行程根本沒有安排任何觀光活動，更遑論所謂「假考察、真觀光」。

很多人以為智庫外交是一件輕鬆的工作，可以順便旅行、看看風景。但真正從事國際交流的人都知道，事情恰恰相反。每一次對外交流，都是代表台灣向國際社會說明我們的立場。每一場會議，都要仔細思考如何回應對方問題，既不能讓國際社會誤解台灣政策，更不能讓台灣的國格受到任何折損。即使是一頓飯，也不是放鬆享受，而是在有限時間內持續建立互信、交換資訊、觀察對方立場。這種工作壓力，恐怕只有真正做過國際交流的人才能體會。

如果有人看了行程安排還認為是在觀光，我只能說，往往會有這種想像的人，可能是因為他們自己對於出國交流的理解，就是旅行與觀光，因此才會用同樣的標準去推測別人。然而，真正的智庫外交，每一分鐘都在工作，每一句話都可能影響未來合作空間，與一般人想像的海外出差完全不同。 

當然，立法委員有權監督行政機關，也有責任要求出國經費接受檢驗，這是民主制度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是，監督應該建立在充分理解工作的特殊性，而不是用羞辱性的語言先定罪，再要求行政機關自證清白。

民眾黨委員質疑，為何公開的出國報告只有三頁？其實，陸委會已清楚說明，公開上網的是依法提供的精簡版，完整報告則長達三十三頁、一萬三千多字，內容涉及交流細節與敏感資訊，已依程序提交國安相關單位參考。這並不是行政機關刻意隱瞞，而是外交工作本來就存在公開與保密之間必須拿捏的界線。

尤其越南並非一般外交環境。越南希望與台灣深化合作，但同時也必須兼顧與中國的複雜關係。因此，許多交流建立在雙方互信與低調原則之上。如果今天為了滿足政治攻防，把所有交流對象姓名、職稱、機構完全公開，不只是破壞彼此信任，更可能讓未來的交流因此中斷。台灣的國際空間本來就來之不易，建立互信更需要長時間累積，不應該因為短期的政治操作而付諸流水。

同樣地，有人嘲笑報告中提到「應深化台越合作」只是「幼稚園都知道的事」。我並不認為如此。對許多台灣民眾而言，對越南的認識仍停留在移工、觀光或投資層面，甚至有人認為越南不是傳統友台國家，不值得投入外交資源。但是外交工作的本質，本來就是在困難之中尋找可能、在有限空間中開拓新的合作機會，而不是只經營已經友好的國家。

在此次越南參訪期間，駐越南代表劉世忠大使分享過自己過去派駐匈牙利的經驗。當時他持續與當地在野勢力建立關係，外界未必看得到成果。直到後來政黨輪替，先前累積的信任開始發揮作用。外交工作很多時候都是如此，今天播下的種子，未必今天開花，但沒有今天的投入，就沒有未來的收穫。

我認識沈有忠副主委多年，從他還是學者之時便有往來。他一直是學界公認嚴謹、認真、做事投入的人。當然，任何公務人員都可以接受檢驗，也應接受批評，但是把這樣一位認真執行職務的官員描述成「隨便交差」、「假考察真觀光」，甚至用「爛到爆」、「不如小學生」等情緒性語言，不但失去監督應有的理性，也容易誤導社會對外交工作的認識。

我想再強調一遍，我同意民主政治需要監督，但也認為需要尊重專業。立法委員若對交流內容有疑問，大可透過質詢、閉門簡報或其他制度管道深入了解，相信行政機關也願意在不影響國家利益的前提下充分說明。真正值得追求的，是讓監督提升政策品質，而不是讓政治攻防傷害第一線替台灣打拚的人，更不要因為短暫的政治效果，而削弱台灣長期辛苦建立的國際信任與外交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