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張雅筑/彰化報導
人稱「辜老」的辜寬敏,生前他常常穿著一身筆挺的白西裝出席各大場合。即便晚年白髮蒼蒼、受癌症纏身,他仍堅持以最優雅、精神的姿態亮相,且關心台灣的政治與發展。(圖/資料照)時常穿著筆挺白西裝出席各大場合,這是他最讓人深植人心的形象之一,也是他留給時代最鮮明的側影。這套白西裝,不僅是他的個人標誌,更象徵著一種老派紳士的尊嚴與對理想的潔癖。相信不難猜到,這一集的《誰還記得他》,主角正是那位「豪門出身的叛逆紳士」——辜寬敏先生,舉手投足間盡是優雅的貴族風範,胸膛裡卻跳動著一顆最草根、最反叛的靈魂。
談到辜寬敏、「辜老」,許多人對他最為深刻的印象,莫過於在政壇的強硬與大砲性格,但其實辜寬敏的一生,始終在「豪門」與「革命」間拉扯,在「親情」與「理想」中徘徊。
這張照片是辜顯榮一家的珍貴合影,畫面中包括了年幼的辜寬敏與其家人,身為辜家「八少爺」的他,自幼在優渥環境中成長。這張全家福紀錄了豪門家族的鼎盛時刻,也承載了父親辜顯榮對子女「不可忘根、回饋鄉親」的臨終叮囑,成為辜寬敏日後散盡家產、守護台灣土地的生命起點。(圖/資料照)辜寬敏出生於台灣著名的彰化鹿港辜家,是名震一時的紅頂商人辜顯榮最小的兒子,在家族裡被稱為「八少爺」。含著金湯匙出生,加上父親當年已經60歲了,所以辜寬敏從小在優渥且備受寵愛的環境下成長。他的人生本該照著「名門望族繼承人」的劇本走下去:接受最頂尖的教育、長袖善舞、繼承父親辜顯榮打下的江山,並像他的兄長辜振甫那樣,成為遊走於權力核心、處事圓融的士紳代表。
但這位「八少爺」辜寬敏偏不照劇本走,而是選擇了一條最不平順,也最讓家族長輩們頭痛的路,以下為大家整理出,以下整理出,辜寬敏人生中幾個重要的轉折節點:
一、二二八槍響,震碎了少爺的歲月靜好
二二八事件爆發後辜寬敏被迫流亡海外,後因與黨外運動人士在日本成立台獨聯盟而遭中華民國政府通緝。這張黑名單檔案,不僅是威權時代壓制異議的見證,也記錄了「八少爺」從豪門子弟轉變為流亡革命者的身份轉折。長年的海外生涯,並未磨滅他對家鄉的執著,反而讓他將那份「有家歸不得」的孤憤,轉化為守護台灣尊嚴的終身職志。(圖/資料照)1947年,台灣社會正處於光復初期迷惘與動盪的交點,一場徹底改變無數人命運的「二二八事件」爆發了。當時年僅21歲的辜寬敏,正就讀於國立臺灣大學政治系,並擔任首屆台大學生自治會主席。根據史料與其回憶錄記載,事件爆發時,他正好向六哥辜偉甫借了一筆錢前往香港遊歷,並未親臨台灣街頭的抗爭現場。
然而,身為學運領袖的顯眼身分,仍讓他成為當局清查名單上的重點目標。事件爆發後,軍警憲兵數度上門追查他的行蹤,家人深感肅殺氣氛異常嚴重,急忙託人傳訊叮囑:「先留在香港,等風頭過了再說!」
這句原本以為只是「暫避風頭」的叮嚀,沒想到因隨後展開的清鄉與長期戒嚴,竟演變成一場長達二十餘年的流亡歲月。這位出身鹿港豪門、原該擁有優渥前程的「八少爺」,就此在時代的洪流中,從台大高材生轉變為威權體制下最令政權頭痛的「流亡革命者」。
辜寬敏就讀國立台灣大學政治學系,但並未畢業,因為在大三時,他向六哥辜偉甫借錢到香港玩,那期間台灣爆發二二八事件,憲兵一度上門找人,辜偉甫要他先留在香港,等風頭過了再說。流亡期間,辜寬敏又因與黨外運動人士在日本成立台獨聯盟,而遭當時的中華民國政府通緝。(圖/資料照)正因為出身顯赫的辜顯榮家族,身分極其特殊且目標巨大,在當時高度緊繃的政治環境下,辜寬敏返台的風險難以估算。最終,他被迫捨棄了安穩的家鄉生活,選擇留在海外,走上了一條充滿不確定性、卻也開拓了台灣主體意識的拓荒之路。
二、從「八少爺」變成「黑名單」:用家族遺產交換民族尊嚴
當年流亡在日本的辜寬敏,因為心繫家國,即便身處異鄉仍積極集結志士,於日本創立台灣獨立建國聯盟,並創辦《台灣青年》雜誌為民主發聲。這段長達數十年的黑名單歲月,雖然讓他被迫與故土分離,卻也磨練出他堅毅的政治風骨。(圖/資料照)流亡期間,辜寬敏主要往返於香港與日本。他曾自嘲是家族中的「異類」,出身鹿港辜家、身分顯赫,原本可以循著家族既有軌道過著安穩生活,卻選擇長期滯留海外,走上一條充滿政治風險與不確定性的道路。
1947年,辜寬敏身在香港,透過各方消息得知台灣爆發二二八事件,島內社會陷入動盪,許多知識分子與同輩遭到清查與迫害。這段期間的資訊衝擊與返鄉無門的處境,對他往後的政治思想產生深刻影響,也逐步形塑出強烈的台灣主體意識。
與長兄辜振甫選擇進入體制、在政商領域發揮影響力不同,辜寬敏在海外走向更為鮮明的政治路線。他長期旅居日本,除經營事業維生外,也積極參與台灣相關政治組織與論述活動。
辜寬敏將自己在家族繼承的財富轉化為革命的銀彈,在異國街頭為台灣的自由奔走,正式開啟了他從「豪門少爺」走向「政治先驅」的傳奇轉折。(圖/資料照)1960年代初期,辜寬敏參與並主導成立「台灣青年獨立聯盟(Taiwan Youth Independence League)」,並出任主要領導職務,成為當時海外台灣獨立運動的重要組織之一。他以個人資源與經濟能力支持相關組織運作,長期投入宣傳、組織與國際串連工作,也因此被國民黨政府列入政治黑名單,長期無法返台。
辜寬敏把父親的留給他的龐大遺產,化作台獨運動最堅實的銀彈,大把大把地投入當時被視為「造反」的台獨運動。他曾開玩笑說,自己是「最不聽話的兒子」,因為把父親留下來的錢,去對抗父親當年與之交好的政權體制。此外,他晚年也曾自嘲:「我這輩子最奢侈的消費,就是買下台灣的自由。」
三、孤身入虎穴:與蔣經國的「世紀對談」
1972年2月22日,辜寬敏在司法行政部調查局局長沈之岳安排下,秘密從日本取道泰國返台,與後來接任行政院長的蔣經國對話。那時的辜寬敏雖身負黑名單身分,卻在對談中展現「八少爺」的傲氣與風骨,當面直言「反攻大陸是不可能的」,並大膽諫言「解除戒嚴」。這場世紀對話,不僅展現他為台灣前途不惜「孤身入虎穴」的膽識,也寫下台灣近代政壇極具爭議與傳奇色彩的一頁。(圖/資料照)1972年,堪稱是辜寬敏一生中最具爭議、也最能體現他「士紳膽識」的一年。當年的他,冒著被海外同志視為「背叛者」的風險,跨越那道政治紅線回台,在菸霧繚繞的會議室裡,與當時的權力核心蔣經國對坐。
在那場會面中,辜寬敏沒有財閥二代的唯唯諾諾,反而展現了「八少爺」的傲氣。他當面直言「反攻大陸是不可能的」,並大膽諫言「解除戒嚴」、「開放言論自由」及「保障人權」等,他甚至直言,若不進行政治改革,台灣將無未來!
他的這番舉動,在當時引發獨派內部的強烈抨擊,指責他「向國民黨投誠」,最後更直接被獨盟開除。但他始終保持那份「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孤傲,他認為,革命不只是在街頭吶喊,更是在權力核心面前展現不畏縮的格調。
四、漁業大王的韌性:以商養政的豪氣
為了守護心中的台灣,他傾盡家族家產支撐台獨運動,甚至在流亡歲月中經歷了與至親的分離,堪稱「傾家蕩產、妻離子散」亦在所不惜。對他而言,這些犧牲並非失去,而是為了換取家鄉自由所付出的必然代價,用一生演繹了何謂「豪門叛逆者」的浪漫。(圖/資料照)除了政治,辜寬敏在商場上的成就同樣是個傳奇。他創辦「隆源漁業」,在那個台灣遠洋漁業起飛的年代,他憑藉著鹿港人的精明與過人的膽識,將船隊開往三大洋,他曾說過:「我不需要政治來成就財富,但我需要財富來成就政治理想。」
他經營漁業的風格與他穿衣一樣,追求極致與效率。這份厚實的經濟實力,讓他在民進黨建黨初期、甚至是解嚴後的每一次關鍵大選,都能成為本土勢力最強大的後盾。他資助智庫、成立基金會,即便晚年身體大不如前,只要是為了台灣的文化與教育,他簽支票的手從不遲疑。
五、最後的遺憾與託付:30億財產後的最後一搏
辜寬敏始終銘記父親辜顯榮的遺言:「財產是取之於台灣人的,有機會要還給台灣人。」步入晚年後,他不僅未曾停止推動制憲理想,更宣布捐出個人財產約30億新台幣交付信託,資助各項社會與文化事業。他用一生的任性與執著,實現了對父親的最終承諾:將富貴歸於平民,將餘生還給土地。(圖/資料照)步入晚年的辜寬敏,儘管步履蹣跚,但只要出現在公眾場合,那套白西裝依舊一塵不染、燙得筆挺。他成立「台灣制憲基金會」,甚至宣布捐出個人財產約30億新台幣交付信託。辜寬敏常形容自己是個「浪漫的革命家」,他對台灣的愛是霸道且純粹的,即便他曾對前總統蔡英文有過激烈的批判,也曾對後輩有過不留情面的指責,但那背後都是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焦慮。
辜寬敏的一生都在與「時間」賽跑,他想看到台灣有一部屬於自己的憲法,想看到台灣以「台灣」之名走向國際。
2023年2月27日,這位「最後的紳士」、「永遠的白西裝紳士」安詳辭世,享耆壽97歲。辜寬敏的一生,縮影了台灣近百年的動盪與新生。他從鹿港的豪門深處走出來,帶著滿身的貴氣,卻走入最草根的革命泥濘中。
辜寬敏一生身披筆挺白西裝,在商場與政壇間奔走,無非是想見證家鄉成為一個「正常國家」。即便散盡家財、挑戰權威,他最大的遺憾仍是終其一生,未能親眼看見台灣擁有一部屬於自己的憲法,並以「台灣」之名挺立於國際。這份未竟之志,是他留給後世最深沈的託付,也是這位浪漫鬥士靈魂中,最執著的一抹憂色。(圖/資料照)他曾感嘆,自己這輩子最遺憾的事,或許就是沒能親眼看到台灣成為一個「正常的國家」。
雖然有遺憾,但相信辜寬敏讓人再度提起時,腦海中浮現的或許不再是政壇的喧囂,而是那位在海風中、在演講台上,身著白西裝、手持手杖,眼神堅定地望向大海遠方的背影。他用一生證明了:一個人的出身可以決定他的起點,但唯有他的靈魂,能決定他的高度。
鹿港辜家昔日的豪門大宅,如今已化身為「鹿港民俗文物館」,開放給大眾見證那段絕代風華。如今,家族傳奇已融入地方歷史,而那位「八少爺」曾為了這片土地燃燒的任性與理想,依舊深深鐫刻在鹿港的海風與歷史的經緯之中。(圖/資料照)他留下的,不只是那套燙得筆挺的白西裝,更是那份在權力面前不低頭、在財富面前不忘本的骨氣。若哪天路過或前去參觀彰化鹿港的辜家大宅(現為「鹿港民俗文物館」)時,或許除了記得那段顯赫的商業傳奇,也會記得曾經有位「八少爺」,為了心中那片名為「台灣」的土地,任性地叛逆了一輩子。
誰還記得他?辜寬敏,那顆反叛而純粹的靈魂,早已與這塊土地的民主史,深深地縫補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