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島的微光／不是天分輸人！一張機票就是門檻　離島孩子唱歌路有多難

記者張雅筑／澎湖報導

對許多台灣本島的孩子來說，參加音樂比賽或許只是多幾次集訓、多花一些時間練唱，但對澎湖孩子而言，想站上同一個舞台，往往得先跨越一片海。有一年端午連假，中興國小星奇兒童合唱團帶著孩子到本島演出，活動結束後準備返澎，卻因航班一位難求，全團孩子與師長最後被迫拆成6個不同班次，才終於陸續回到澎湖。對離島團隊而言，出去比賽最大的壓力，有時甚至不是唱得夠不夠好，而是能不能順利抵達、平安回家。

「因為我們比別人更辛苦，所以要更努力，也更珍惜每一次機會。」投入離島音樂教育近20年的中興國小教師廖偉曄，談起澎湖孩子學音樂的處境，語氣平靜卻藏著許多外界難以想像的現實。在離島，唱歌從來不只是唱歌，更像是一場與資源距離、交通限制和現實條件長期拔河的過程，但也正因如此，這群孩子的聲音，總比想像中更純粹，也更有生命力。

廖偉曄是土生土長的澎湖人，從小喜歡唱歌，大學就讀台南師院（現台南大學）音樂系時，也曾到學校附近的小學帶合唱團。回想那段時光，他印象最深刻的不是比賽成績，而是孩子唱歌時專注又真誠的模樣，「小朋友唱歌時認真的表情，還有那種很純真的聲音，每次都會讓我很感動。」

畢業後，他選擇回到家鄉服務，分發到中興國小，而校內原本就有悠久歷史的合唱團，也讓他有機會把所學留在澎湖。這一留，就是將近20年。

談起是否曾想過離開澎湖，或轉往資源更多的本島發展，廖偉曄幾乎沒有停頓地回答：「從來沒有耶。」一句簡單回答，卻藏著一名返鄉教育者多年來的堅持。

只是，在離島從事音樂教育，現實遠比外界想像得更辛苦。少子化，是澎湖學校近年共同面臨的難題。廖偉曄坦言，過去20年間，學校學生數減少許多，對合唱團經營而言是一大挑戰，因為人少，不只是招生變難，更代表每一位孩子都得身兼多職。

「不是孩子不認真，而是每個孩子都太忙了。」他說，團裡孩子常同時也是田徑隊員、語文競賽代表隊、英語小達人等，大家都努力替學校付出，也在不同領域發光發熱，但這也造成團練時經常無法全員到齊。

偏偏，合唱最需要的，就是彼此的默契。「其實合唱的訓練，『聽』比『唱』更重要。」廖偉曄解釋，孩子不只要學會唱歌，更得學著聽見別人的聲音、正確的音高與和諧的音色，因為合唱不是一個人唱得好就夠，而是一群人共同成就出來的聲音。

也因此，對離島孩子而言，能夠完整練習、穩定訓練，本身就比別人更加不容易。不過，若說到最困難的地方，廖偉曄毫不猶豫地說，其實是交通。雖然澎湖縣政府對學生音樂團隊相當支持，國內比賽經費多能補助，一趟三天兩夜行程，平均每位孩子約有近6000元補助，但真正的挑戰，其實常發生在「怎麼出去」。

尤其遇到觀光旺季、花火節、連續假期或大型活動時，數十人的合唱團若要一起訂到機票，往往是一場硬仗。有時，孩子們緊張的不是比賽表現，而是老師得先煩惱，大家能不能同班飛機出去、能不能順利回家。「我們有一年端午連假演出後回程，最後分成6個班次才把孩子帶回澎湖。」談起那段往事，廖偉曄至今印象深刻。

但或許也因為從小就知道，自己擁有的機會沒有那麼容易，這群孩子反而比別人更懂得珍惜。「我會告訴孩子，我們因為更辛苦，所以要更努力。」他坦言，離島與本島最大的差距，也許不一定是能力，而是起點和條件，但正因為如此，更要學著把握每一次得來不易的機會。

對廖偉曄而言，帶孩子出去比賽，其實從來不只是為了名次。他記得，有一次帶孩子到本島參賽，入住飯店後，半夜突然有個六年級學生敲房門，神情緊張地說，同房同學發燒了，自己已經先幫忙拿退燒藥，也希望老師趕快去看看。

「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孩子長大了。」他笑著回憶。因為比賽之外，離開家、離開澎湖的幾天，其實也是孩子學習團隊生活、學習照顧彼此的過程。從原本被父母照顧的小孩，慢慢學著去關心同學、照顧別人，這些成長，遠比獎盃更珍貴。而這，也是廖偉曄始終認為，合唱教育真正重要的地方。

「我希望孩子有自信，但也要學會謙虛。」他說，合唱其實是在學習把自己的聲音融入團隊，因此團隊合作、互相體貼與尊重，比唱得多好更重要。一個好的合唱團，不只是音準、音色與和聲，而是孩子是否懂得尊重別人、是否願意認真看待每一次練唱與演出，甚至演出後能不能主動整理休息室，這些看似微小的細節，都是教育的一部分。

如果要形容澎湖孩子的聲音，廖偉曄思考了一下，最後給出一句很簡單卻深刻的答案：「他們的聲音，也許少了一些修飾，但很自然，也很真誠。」或許因為少了大城市的壓力與框架，海風吹大的孩子，更願意敞開心胸唱歌，那樣的聲音不一定最完美，卻往往最能打動人。

近20年的教學生涯裡，廖偉曄曾帶出獲得奇美藝術獎、赴義大利學習聲樂的學生，也有孩子拿下全國學生音樂比賽大專組第一名，但談起最大的成就感，他卻說，不是孩子得了多少獎，而是長大後，還願意繼續唱歌。

「唱歌可以是一輩子的事。」他笑著說。或許，離島孩子真的沒有比較多資源，也沒有比較好的起點，但他們從不因此停下腳步。因為對這群被海包圍的孩子而言，有些夢，得比別人更努力，才有機會被世界聽見，而那些穿越海風的純淨歌聲，也正在一點一滴唱出屬於澎湖自己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