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島的微光/基金會清流!從不行銷、募款 77歲林校長默默助澎湖20年
記者張雅筑/澎湖報導
點開許多基金會的網站或官方社群平台,常能看到一些募款計畫、感人影片和名人代言等,就是為了能「被看見」,爭取更多資源和善款。但在澎湖,有個基金會,沒有任何廣告、募款活動,更沒有鋪張的捐贈儀式,低調到連許多曾受助的孩子,都未見過創辦人。它是「財團法人林重威基金會」,默默接住許多弱勢學子與家庭,當善款不足時,77歲的前馬公高中校長林亨華先生總會自掏腰包補上,只為延續醫師兒的遺願,也替更多孩子點一盞燈。而這盞燈,已經默默守護澎湖近20年了。
整個故事得從23年前說起,那(2003)年台灣爆發SARS(嚴重急性呼吸道症候群),和平醫院不幸爆發院內感染,年僅28歲的林重威醫師在毫不知情下站上第一線救治病患,結果自己也不幸染疫,最後成為台灣首位因抗煞殉職的醫師。其實,那一年,他的醫師路才正要展開而已...
林重威原定在當年的7月1日到國泰醫院報到,但中間有空窗期,他索性先到和平醫院短暫擔任住院醫師,希望能多賺點錢寄回家裡。對這名澎湖囡仔來說,學醫從來不只是個人成就,而是一種使命感,他早已替自己畫好人生藍圖——完成醫學訓練後返鄉行醫,將所學回饋地方,照顧離島居民。但誰也沒料想到,規劃好的返鄉、行醫和照顧家鄉病患的夢想,還有自己的年輕生命,就此「停格」在2003年5月15日下午5點15分。
失去長子的林亨華校長與妻子,強忍著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痛,在2007年將林重威醫師殉職的國賠金700多萬元,加上夫妻倆多年的積蓄,湊足1000萬元,以兒之名成立「財團法人林重威基金會」,只為完成醫師兒生前未竟的心願。雖然林重威醫師沒能返鄉行醫,但林亨華校長透過另一種方式,繼續幫助這座島上的孩子。
長年投入教育工作的林亨華,看過太多孩子明明不是低收入戶,卻因家庭變故、經濟壓力而無力升學,有的人繳不起學費,有的人甚至連一頓營養午餐都成問題。基於上述種種,讓他決定,基金會要以教育扶助為核心,希望成為孩子在人生低谷時的一雙手,彌補現實裡來不及接住的缺憾。
和多數基金會不同的是,「林重威基金會」從不廣告和宣傳,更沒有任何的募款活動。包括這一次記者飛往澎湖,明明創辦基金會的前馬公校長林亨華先生連三天都陪同協助安排採訪,但他都堅定原則,不受訪就是不受訪,把所有的發聲權交給地方鄉親,默默地當記者的「地陪」,陪著記者走訪澎湖,也繼續做那個低調的點燈人。
對此,在基金會服務逾10年的資深志工不諱言地表示,這其實就是林亨華校長的個性,「校長他對這方面還是很低調,他從來不做宣傳。」志工透露,其實這些年來不是沒有人建議過林校長多曝光基金會,也有許多媒體聯繫過,但都被他婉拒了。談起原因,這名與林校長相識近40年的資深志工突然沉默了,不禁紅了眼眶,哽咽地說出這段讓人深刻又揪心的話:「我覺得,我自己個人的感覺,『接受一次訪問,其實心痛一次。』總是會憶起、會想起。」
她說,其實林校長幾乎不會主動談起失去兒子的痛,但大家都知道,那道「傷」從沒真正癒合過。23年過去了,林重威醫師的名字仍被澎湖人記著,但對一名父親來說,每一次的回憶,其實都像重新經歷一次的道別。也因此,比起被看見,林(亨華)校長更在意的是:如何真正幫助到澎湖的學子們?
記者也忍不住納悶,沒有宣傳、沒有募款活動,那基金會長年支出的善款到底從哪裡來?畢竟,一筆筆獎助學金並不是小數目。
資深志工表示,就她所了解,其實有一群固定的捐款善心人士,包括:基金會的董事、志工,以及曾接觸過林重威醫師故事的人,有些人因為認同理念,有些人則是被林重威的故事感動,於是透過劃撥方式默默捐款。若真的遇到經費比較吃緊之際,志工苦笑說,林校長都會告訴他們不要擔心,交給他處理就好。即便退休後早已沒有固定收入,但只要林校長覺得活動有意義、有助於孩子的話,他都願意支持,甚至自掏腰包填補經費的缺口。「他可能就是本著一種,對自己的期許和一個社會責任吧。」志工感嘆地說。
其實更讓人欽佩的是「財團法人林重威基金會」的官方網站,雖然沒有華麗的設計,但從裡到外可以看得出林亨華校長的風骨,以及一名父親想以兒「林重威」之名,好好守住信任與善意的堅持。
點開網站後,映入眼簾的不是煽情的募款影片,也沒有精緻包裝與華麗文案,甚至頁面簡單到近乎陽春。但仔細一看卻會發現,基金會多年來的獎助學金發放、活動支出與捐款資訊等,幾乎都被一筆一筆清楚整理與揭露,透明得近乎固執。沒有包裝,沒有修飾,只有一種近乎執著的坦蕩。
連三天與林校長相處下來,可以感受到他的有所堅持。因為基金會每一筆支出、每一份善款,背後都是他人交付的信任,且既然是用兒子的名字在做事,那更不能有絲毫的含糊。資深志工也坦言,林校長對基金會帳務與金流一直相當嚴謹,能交代的事情就一定要交代清楚,「校長一直都覺得,捐款人的每一塊錢,都要用在真正需要的人身上。」
現年已經77歲的前馬公高中校長林亨華,即便已經退休了,但走在澎湖的路上,不論男女老少,大家都習慣性地稱呼他一聲:「林校長!」不論是採訪前的聯繫還是三天的澎湖相處,林校長對於喪子之痛從未帶有情緒字眼的批判,讓記者最深刻的是,林校長曾對記者說過一句話:「過去的就過去了,沒什麼好再說。」停頓了一下後,他又接著說:「我能力有限,做不了什麼大事,只想繼續為澎湖孩子點一盞燈,這是我這輩子最堅持的事。」
或許,林重威醫師的人生被迫停在28歲,沒能真正回到澎湖行醫。但其實他從未真正離開過,因為有一位父親,用自己的後半生,替兒子留在了這座島,沒有廣告、沒有募款秀,更沒有被大肆張揚善行,只是默默地當一盞燈,近20年來,安安靜靜地在澎湖亮著,照著那些需要被接住的孩子與家庭,更照著一名父親,始終沒有放下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