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張雅筑/彰化報導【12:38發稿|13:12更新 新增影音】
楊阿嬤住了50多年的土角厝,經不起歲月洗禮,部分建物早已崩塌毀損。牆上921地震留下的裂痕清晰可見,屋內環境破舊殘敗,甚至有老鼠竄出,但在阿嬤心中,這間「歹所在」雖然殘破,卻是她獨力拉拔孫女長大、守護了一輩子的家,堅韌中帶著令人鼻酸的無奈。(圖/記者張雅筑攝)「歹命人遇到都遇到了,也是要面對啊!」走進彰化偏遠角落的殘破土角厝,76歲身軀消瘦單薄的楊阿嬤,談及自己的際遇,語氣裡透透著一股令人鼻酸的堅毅。阿嬤50歲時就喪夫,接著兒子離婚,帶回兩名幼女交給她照顧後就幾乎斷聯了。面對沒了父母依靠的兩孫,阿嬤沒有怨嘆,反而堅定地說:「孫是咱自己的,若連我都不聞不顧,她們要怎麼辦?」為了兩個心頭肉,阿嬤努力打零工、做手工拉拔他們長大,豈料去年底,老天卻對她開了個最痛的玩笑...
行善逾30年的順興汽車中古車行暨聰哥團長蛋黃酥老闆陳永聰,本身也是十方功德行善團團長的他,多年來四處協助弱勢或艱苦人辦理後事或度過難關等,在彰化地方算是相當聞名的大善人。日前他分享一名艱苦楊阿嬤的故事,並詢問記者:「你有看過土角厝嗎?若你看到阿嬤居住的環境,一定會感到不可思議。」
大孫女病逝後,殘破的土角厝顯得更加冷清,白天僅剩楊阿嬤隻身守著老屋。看到陳永聰團長再次來訪,阿嬤原本落寞的臉上立刻綻放笑容,像見到自家孩子般熱情招呼,展現台灣長輩特有的溫暖。(圖/記者張雅筑攝)
楊阿嬤頻頻侷促地自嘲這裡是「歹所在」,深怕環境破舊讓來訪者見笑。但看到一個老人家,辛苦地兼父母職拉拔大兩孫女,在斑駁龜裂的牆壁與簡陋的4坪房間裡,獨自對抗命運的捉弄,讓人相當不捨。(圖/記者張雅筑攝)前(22)日跟著陳永聰先生沿著縣道139號,開著車前往阿嬤家,沿途的風景雖然非常漂亮,但隨著目的地接近,繁華褪盡,沿途商店絕跡、人煙稀少,最後進入了極其偏僻的荒野。在那優美風景的盡頭,隱藏著的是一處與現代社會脫節、殘破不堪的土角厝。看到陳永聰先生前來,一個人在家的楊阿嬤露出笑容,像是關心自家孩子般,疊聲詢問我們是否吃過午餐?在那一刻,阿嬤展現了台灣長輩特有的溫暖與慈愛。然而,當記者詢問起她的生活近況時,阿嬤卻顯得格外豁達,揮揮手、灑脫地笑說:「哎呀!有什麼好不好,生活就這樣啦!」
走進楊阿嬤家裡,她顯得有些侷促,頻頻自嘲地說著:「歹所在(壞地方)、歹所在啦,讓你們看笑話了…」確實,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人不禁心揪了一下。年久失修的老房子裡,擁擠地堆滿了經年累月的雜物,牆壁不僅斑駁脫落,甚至還留有幾道地震後造成的深深裂痕。最後走進阿嬤與小孫女的房間,再次讓人震撼了一下,因為在這約4坪大的空間裡,堆滿了祖孫倆生活的家當、衣物等,床鋪也非常簡陋狹窄,問阿嬤這樣真的有辦法睡兩個人嗎?她再次豁達地說:「可以啊,怎麼不行?就睡覺而已,能躺就好。」
楊阿嬤說,這道深深的裂痕是921大地震時留下的,她哽咽地繼續說,自己會對921那麼深刻,是因為在那前幾日自己剛喪夫,接著兒子帶回兩孫女給她照顧,地震當晚,隻身在天搖地動中,懷裡抱一個、手裡牽一個,拚命帶著兩名幼孫逃出,想起來仍心有餘悸,「那時候真的很怕房子倒塌...」(圖/記者張雅筑攝)指著牆上那道驚心的縫隙,楊阿嬤苦澀地說,那是26年前921大地震留下的傷痕。談起 1999年的那段日子,阿嬤無奈地搖搖頭,直言那是她一輩子都忘不了的痛。當時命運彷彿存心捉弄,在強震震碎家園的前幾天,阿嬤才剛經歷喪夫之痛,緊接著兒子又與妻子離異,轉身帶著兩名尚在襁褓中的孫女回家交給她後,就不聞不問,幾乎斷了音訊。
回憶起921那個天搖地動的夜晚,屋子劇烈晃動、土塵飛揚,阿嬤想都沒想,用那單薄的身軀死死護住懷中的孩子,拚了命地逃出屋外。阿嬤哽咽地說,看著兩個年幼的孫女,小小年紀就沒父母在身邊,做阿嬤的心如刀割,即便知道接下來的日子,等待她們的是一條充滿荊棘、甚至連下一餐在哪都不知道的險路,但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孩子已經沒了父母,如果連我都不管,她們要怎麼辦?」
楊阿嬤說,自己從不怨嘆命運多歹命,因為遇到了就要面對,加上兩孫女小小年紀就沒有父母在身邊,甚至從爸媽離婚後就沒再看過媽媽,「孫是咱自己的啊,如果連我都不顧她們,她們要怎麼辦?總不能放著兩個小孩四處流浪啊!」(圖/記者張雅筑攝)從此阿嬤咬緊牙根,到處打零工、做手工等,用那一雙乾瘦布滿老繭的手,一分一毫地賺取生活費,只為拉拔兩個孫女長大。這一撐,就是26、27個年頭,原本阿嬤以為,只要自己不倒下,就能守護著孫女擺脫艱苦的日子,豈料自幼體弱多病的大孫女,幾年前先是飽受洗腎之苦,接著突然癱瘓失能,身體狀況每況愈下。阿嬤看著孫女受苦,心裡滿是不捨,但她還是咬牙撐起這副瘦小的身軀,親自照料癱瘓在床的大孫女。
不論是換藥、翻身還是餵食,阿嬤從不喊一聲累,即便她自己也已年邁、體力大不如前,但只要孫女還有一口氣在,阿嬤就告訴自己絕不能先倒下。無奈天不從人願,這份堅定的守護,最終仍擋不住死神的召喚,去年底,大孫女不敵病魔離世。從小護在懷裡、最貼心的孩子,竟然走得如此匆忙,原本家境就不好,楊阿嬤當時連一份體面的後事費用都籌不出來,所幸當地村長知悉情況後聯繫長年行善、幫助弱勢的陳永聰,才讓這起憾事有了個圓滿的結局。
楊阿嬤說,自己至今每晚仍會睡一睡起來想到病逝的大孫女,想到她喚著自己一聲聲「阿嬤」的模樣,想著想著就很難過,獨自哭了起來。這字字句句讓人聽了非常不捨,也看見白髮人送黑髮人的至痛。(圖/記者張雅筑攝)「看到阿嬤那種心痛又無助的樣子,心真的很酸、很難受。」陳永聰回憶起首次接觸楊阿嬤的情景,他重重地嘆了口氣說,自己家裡也有年邁的母親,所以特別能體會長輩在面對生命重擔時的那種孤立無援。看到楊阿嬤為了孫女耗盡一生,到老還要承受喪親與貧困的雙重打擊,就像看到自己的長輩受苦一樣,「那種痛,是會揪到心坎裡的。」
陳永聰感嘆:「老人家一輩子沒求過人,遇到歹命也是自己面對。但看著她連後事費用都籌不出來,真的沒辦法視而不見。」最後陳永聰協助幫阿嬤募得各界匯集的10萬元愛心善款,讓她老人家得以圓滿大孫女的最後一程。
深知楊阿嬤家境艱苦,且即將迎來大孫女不在後的第一個過年,陳永聰在年前特別自掏腰包,包了1萬元的紅包送到阿嬤手中。他拉著阿嬤枯瘦的手,叮囑老人家別太過傷心,要記得保重身體,拿著這筆錢買件新衣服和營養的補品或在過年時加個菜。阿嬤聽著這番窩心的話語,眼眶再次泛紅,忍不住哭了起來,她說,自己至今仍會想念愛孫,「常常半夜睡一睡就起來,想到她喊『阿嬤、阿嬤』的樣子,就很不捨,我就一個人坐在那哭、想她啊,唉...這樣養大她,怎麼會活20幾年就走了,我一直以為她會好起來。」
阿嬤家裡堆滿雜物,冰箱內更有許多早已過期的罐頭與食物,在外人眼中是雜亂,在阿嬤心裡卻是與孫女最後的連結。她哽咽坦言捨不得丟,是因為看著這些東西,彷彿大孫女的身影還在屋子裡,一旦清空了,就像孩子真的徹底從生命中消失。(圖/記者張雅筑攝)
詢問阿嬤生活還過得去嗎?阿嬤笑了笑說:「就省省地過,日子過一天是一天,反正能吃飽穿暖就好。」這份豁達背後,隱藏著每月僅靠萬餘元支撐全家的辛酸。即便家徒四壁、牆裂瓦殘,阿嬤依然展現台灣基層最純粹的知足,不怨天尤人,用一抹淡淡的微笑,詮釋了什麼是生命中最頑強且溫暖的生命力。(圖/記者張雅筑攝)即便命運多舛,楊阿嬤卻從未向生活低頭或認輸,反而苦笑地說:「要怨嘆什麼?遇到了就要面對啊,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目前阿嬤與24歲的小孫女相依為命,礙於房產關係,無法申請低收和中低收補助,全家的生計就僅靠著孫女每個月1萬多元的薪水、阿嬤偶爾做手工的微薄收入,以及每月幾千元的老人津貼免強度日。
這筆收入,在物價飛漲的現代社會,光是維持溫飽就已捉襟見肘,更遑論修繕那棟隨時可能發生危險的老房。但阿嬤非常知足且樂觀,當陳永聰先生細心地詢問她的穿衣尺寸,想送件保暖的羽絨外套,並提出要替阿嬤裝修廁所、改善老鼠竄出的居住環境時,阿嬤卻連連擺手婉拒,笑笑地說:「毋免啦!不用再多花錢了,這樣已經很好了,日子能過就好,謝謝真的。」
陳永聰先生和太太一起自掏腰包包了1萬元紅包給楊阿嬤,希望她可以身體健康,在過年時買件新衣服和加個菜,同時再三叮囑阿嬤照顧好身體,有任何困難千萬別客氣,可以打電話給他。(圖/記者張雅筑攝)
楊阿嬤得知陳永聰先生與記者尚未用餐,不顧家境拮据,仍熱情想留大家吃頓簡單的家常麵。這份怕人餓著、不求回報的款待,是台灣長輩最純粹的心意。就怕麻煩到老人家,慰問和採訪完後,我們趕緊表明接下來各自都還有工作,阿嬤才依依不捨地向我們道別、道謝。(圖/記者張雅筑攝)在那間簡陋的老屋裡,阿嬤最擔心的從不是自己的生活環境,而是怕再給社會添麻煩。陳永聰看著阿嬤那張被歲月刻滿皺紋、卻依然帶著笑意的臉龐,內心除了敬佩,更多的是不捨。楊阿嬤真的是名副其實台灣最堅韌的查某人(女人),即便命運給了她一間「歹所在」,她卻用知足與愛,把它守成了一個溫暖的家,這種精神與態度,讓人鼻酸又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