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島的微光／砸養老金返鄉…澎湖觀光走下坡　他揭困局關鍵：一直在內耗

記者張雅筑／澎湖報導

當疫情紅利退去、觀光熱潮逐漸降溫，曾經一房難求的民宿開始出現空房，旺季的人潮也不再像過去幾年那樣熱絡，澎湖這座曾因花火節、秘境與離島風情而吸引大量旅客的島嶼，也開始慢慢面對現實考驗。對不少觀光業者而言，疫情期間的榮景彷彿一場夢，如今市場回歸常態，真正的挑戰才正要開始。然而，就在不少人選擇觀望甚至離開之際，有人卻在這個時候，選擇將人生後半段幾乎全數押回故鄉。

「我們把人生最後階段全部放在這裡了。」說這句話的人，是澎湖縣觀光協會理事長周宇鳴。2019年返鄉投入觀光產業後，他與夥伴幾乎是以「沒有退路」的方式投入，不只時間、人力，甚至連多年積累的資源也一併放進去。在他眼裡，如果一邊做、一邊還替自己留後路，很多事情其實很難真正做好。

離開澎湖多年後再次返鄉，周宇鳴看見的，不只是觀光人潮的起伏，更是一座島嶼長年發展上的矛盾與困境。他坦言，澎湖從來不是沒有潛力，也不是真的沒有未來，但很多問題談了很多年，卻始終卡在原地，而真正讓地方難以前進的，往往不是沒有人努力，而是缺少一條能夠被延續、真正累積的道路。

當記者問及，同樣身為台灣人，離島居民是否必須比台灣本島居民付出更多努力才能生存時，周宇鳴幾乎沒有停頓地回答：「這是肯定的。」但他並不認為這是一種被虧待，反而認為，這是離島與城市之間原本就存在的條件差異。

「農村跟城市本來就不一樣，離島就是離島。」他說，人口會往工作機會更多、報酬更高、生活條件更便利的地方移動，本來就是很自然的人類發展軌跡。過去澎湖許多離島人口興盛，例如虎井島曾住著上千人，但隨著交通、就業與生活型態改變，人口逐漸外移，這並非單一政策造成，而是時代與環境改變下的自然結果。

因此，在周宇鳴看來，比起一味拿澎湖與台北、高雄相比，更重要的是思考：澎湖如何讓年輕人看見未來？如何創造工作機會？如何讓人願意留下來，甚至願意回來？

「孩子有沒有發展、人有沒有進來、錢有沒有進來、就業機會有沒有增加，問題其實很簡單。」

只是說到這裡，他也忍不住感嘆，澎湖最大的問題，其實不是沒有人努力，而是發展始終沒有真正被累積。在他眼裡，一個地方最怕的，不是走得慢，而是不斷「重來」。

「今天蓋了兩層樓，下一任來了推掉重蓋；再下一任又重來，十年下來還是在打一、二樓的地基。」周宇鳴形容，一個地方的發展應該像蓋樓，一代接著一代往上累積，而不是因為主政者更替、政治立場不同，就把前人的成果全部推翻。對原本資源有限的離島而言，這樣的內耗尤其傷。

「你蓋的我看不順眼，我做的你也不接受，最後大家天天都在重蓋。」他認為，地方真正需要的是能被延續的發展方向，而不是不斷在推翻與重建中消耗時間與資源。

談到澎湖觀光最大的「卡關點」，周宇鳴的答案幾乎沒有猶豫——交通。

「第一重要是交通，第二重要是交通，第三重要還是交通。」對離島而言，再好的活動、再美的景點，如果人進不來，一切都只是空談。他直言，沒有足夠的機票、便利的航線與合理的交通成本，地方發展就一定受限，而澎湖若真的想發展觀光，就必須真正把交通路網打開，不論是本島各縣市航線，甚至是不同旅遊客群的移動便利性，都應該被重新思考。

他舉例，過去舉辦運動活動時，曾邀請外地選手來澎湖，但部分人得轉機兩、三次才能抵達，光交通時間與成本，就足以讓人卻步。「你來跑個馬拉松，結果花那麼多時間在移動，熱情很容易就被消耗掉。」也因此，他始終認為，澎湖不該只依賴花火節，而應更積極發展非旺季旅遊，特別是運動觀光與長青旅遊。

在周宇鳴眼裡，像馬拉松、鐵人三項、自行車等活動，本身就擁有穩定客群，參與者願意為興趣移動，也更容易補足淡季人潮。「旺季什麼活動都有效，但真正重要的是淡季怎麼辦。」

除此之外，他也觀察到另一項趨勢——高齡旅遊市場正在快速成長。周宇鳴認為，現在五、六十歲以上的旅客，與過去節省型的長者已經不同，他們願意花錢，也更重視旅遊品質，但需求卻與年輕人截然不同。「老人家不是來衝景點，他慢慢喝杯咖啡、聊聊天，也可以很開心。」因此，他認為澎湖其實很適合提早布局長青旅遊，從導覽品質、慢遊路線到友善設施，其實都有很大的發展空間。

真正讓他感到可惜的是，澎湖其實擁有許多其他地方難以複製的條件。談起故鄉，周宇鳴的語氣明顯柔軟許多。雙心石滬、星砂、海灣、潛水環境，以及至今仍保有的純樸人情，在他眼裡，澎湖其實並不輸國際知名島嶼。「我真的不覺得夏威夷一定比澎湖好。」他坦言，自己去過許多地方，無論是泰國、濟州島甚至夏威夷，都各有特色，但澎湖真正缺少的從來不是資源，而是整合能力。

「人家是把最好的資源整合給全世界，但我們常常是一人做一套。」周宇鳴認為，觀光不能只看一年、兩年，而是要用30年、50年甚至100年的尺度去思考。哪些景點值得集中資源？哪些路線可以被長期經營？哪些特色真正具備競爭力？若沒有整體規劃，就容易出現「到處做、卻都做一半」的狀況，最後資源被分散，效果自然有限。

除了交通與規劃，周宇鳴也少見地直白點出另一個問題——地方的排外與保護心態。

他坦言，小地方多少都會有保護主義，擔心外地資本進來後搶走市場，但若地方要真正發展，本來就需要商業資本與專業人才進入。「重點不是讓不讓人進來，而是怎麼規劃，讓在地人也能有感。」在他眼裡，只要制度設計得當，地方利益與招商發展其實並不衝突，真正重要的是，讓老百姓真正感受到改變，而不是只有少數人受益。

而談到近年澎湖觀光人數明顯下滑時，周宇鳴倒沒有外界想像中的悲觀。在他看來，現在的觀光狀況，某種程度上其實是「回歸正常」。

他分析，疫情前的澎湖觀光其實一直維持穩定成長，許多景點逐漸被發掘，加上不少曾在澎湖服役的退伍軍人，年紀漸長後開始帶著家人「舊地重遊」，也形成另一波特殊的旅遊人口。然而疫情爆發後，因國境封閉、民眾無法出國，澎湖成了最直接的替代選項，人潮瞬間暴增，也讓整體觀光市場在短時間內快速膨脹。

「疫情那幾年，要嘛沒人，一開放就爆掉。」他坦言，當時大量需求湧入，不少人看見商機，開始蓋民宿、投入餐飲與觀光市場，大家都以為榮景會持續下去，但當疫情結束、國門重開後，日本、東南亞重新成為旅遊選擇，加上部分國家旅費與澎湖相差不遠，甚至更便宜，市場自然開始回流。

「很多人發現，加一點錢就能出國了。」他認為，這幾年的觀光降溫，其實比較像是回到疫情前的正常軌道，但問題在於，疫情期間快速擴張的供給量卻沒有同步回落。「兩千多家民宿，當市場回到正常，就一定會開始競爭。」周宇鳴坦言，部分業者開始承受壓力，其實並不令人意外，因為地方發展本來就需要更精準的總量規劃與節奏控制，否則當市場過熱時快速擴張，後續自然容易出現供過於求與泡沫消化問題。

只是，即便談了許多困境與現實，周宇鳴始終沒有太多怨言。更多時候，他談的是「怎麼做」。

「沒有什麼事情是一定會成功的，但今天開始做，明天才有可能更好。」或許也正因如此，即便觀光退燒、地方仍有許多難解的問題，他依舊選擇把人生後半段幾乎全數押回澎湖。因為對他而言，這不只是工作，也不只是投資，而是故鄉。

而當被問到身為澎湖人的驕傲是什麼時，他沉默了一下後，緩緩說出幾個詞——孝順、純樸、肯幹。在他眼裡，許多澎湖孩子即使到台灣本島打拚，最後仍會選擇回來照顧父母；許多澎湖人即使從最基層開始，也願意一步一步苦撐、踏實努力。

或許這座島資源有限、交通受限，發展總是慢半拍，但他始終相信，澎湖從來不差。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澎湖不夠好，而是這座島，是否能找到一條願意被長久累積，也願意讓更多人一起走下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