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揭催淚「歹所在」…喝米麩當一餐 艱苦嬤拒善心幫修屋:毋通浪費
記者張雅筑/彰化報導
在酷暑已成常態的現今,空調幾乎是家家戶戶的標配,難以想像若沒了冷氣,日子該如何煎熬。然而,對家住彰化的76歲楊阿嬤而言,這不過是日常。她棲身的土角厝早已殘破不堪,不僅夏日悶熱,連寒冬深夜想上廁所,都得頂著寒風走到屋外。面對簡陋艱苦的環境,阿嬤總帶著苦笑自嘲:「這是歹所在啦(壞地方)」,隨即又坦然地補上一句:「能生活著就好,沒什麼好怨嘆的!」
27歲從嘉義嫁到彰化偏鄉的楊阿嬤,這一輩子都非常的艱辛,先是中年喪夫,接著兒子離婚帶著兩名年幼的孫女回家交給她後,從此音訊寥寥。不捨襁褓中就沒父母照顧的孫女,阿嬤咬緊牙根,一肩扛起扶養的責任,多年來靠著到處打零工、做手工拉拔兩孫女長大成人。好不容易盼到孫女成年,本以為苦日子總算熬出了頭,豈料老天爺卻再次出考題給阿嬤一家,甚至還在去年底開了個讓人心痛的玩笑。
談及愛撒嬌又孝順的大孫女,阿嬤眼眶泛紅。儘管孩子自幼體弱,卻也平安長大,怎料幾年前腎疾突襲,隨之而來的竟是全身癱瘓。在那段與病魔拉鋸的日子裡,阿嬤單薄的身軀成了孫女唯一的依靠。她哽咽回憶:「不知道為什麼,人說癱就癱了。吃飯、洗澡我都要硬撐著扶她,肩膀跟手早就痛到麻木,但我總想著:『沒關係,哪一天她就會好起來...』」然而,阿嬤心中微弱的希望沒能贏過無情病魔,孫女僅活了20幾歲便撒手人寰。
說著說著,阿嬤當場泣不成聲,她說,即便孫女過世多日,至今仍會想到她叫著自己「阿嬤、阿嬤!」的模樣,半夜睡一睡起來,想到其中的心頭肉不在了,還是會很難過,就獨自坐在床邊哭。不僅家境困難,連孫女生病時就醫也非常艱辛,阿嬤表示,那些日子裡,都靠小孫女騎著機車載著姊姊從彰化一路騎到台中的醫院,往返就得花上2、3小時,「唉...她們兩姊妹自小感情就很好,真的很好,冰箱裡現在還冰著妹妹買給姊姊吃的東西,我都捨不得丟掉啊!」
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椎心之痛已讓阿嬤心碎,但更令她操煩與自責的,是家徒四壁的她竟連一筆喪葬費都籌不出來。看著朝夕相處的愛孫離世,卻連一個好好的告別、一條尊嚴的最後歸途都難以企求,阿嬤的淚水裡,盛滿了對命運最無力的控訴。
所幸當地村長知悉楊阿嬤的困境後,馬上聯繫長期幫助社會弱勢的順興汽車中古車行暨聰哥團長蛋黃酥老闆陳永聰,希望他能給予協助。本身也是十方功德行善團團長的陳永聰得知阿嬤這一生的艱辛後,二話不說幫籌喪葬費,並親自開車到阿嬤偏僻的住處,只為把這筆10萬善款親自交付到她手裡,同時給予溫暖的慰問和關心。回憶初次和阿嬤見面的情況,陳永聰說,看到一個身形單薄的老人家不斷地啜泣,然後又看到她們祖孫居住的土角厝如此殘破不堪,真的非常不捨和難過,所以他特別地給阿嬤自己的名片,暖心叮囑:「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若有什麼困難一定要打電話給我!」
陳永聰深知阿嬤的困境,想到即將要過年了,所以和妻子討論過後,決定自掏腰包包個1萬元紅包去關懷阿嬤,記者得知後,想了解陳永聰先生口裡「讓人難以想像的土角厝」到底是什麼模樣,因此在前(22)日跟著他到楊阿嬤家慰問。映入眼簾的,是幾乎與時代脫節的荒涼,斑駁的土牆因長年風吹雨淋已出現大片剝落,露出了裡頭乾枯的稻草與泥土,屋頂僅靠幾片鐵皮與重物勉強支撐。走進屋內,昏暗的燈光映照著低矮的天花板,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潮氣。
阿嬤不斷地說著:「歹所在啦,不好意思,歹所在...」這句話讓人聽了鼻酸不已,但更讓人不捨的是,詢問阿嬤午餐吃了嗎?吃了些什麼?她老人家一派輕鬆地回應:「唉呦,中午就我一個人在家,就隨便泡個米麩喝一喝就好了。」看著阿嬤拿出罐子裡裝的米麩,記者驚訝地問:「這樣真的會飽嗎?阿嬤您這樣營養足夠嗎?」她再次露出那抹招牌的苦笑,淡然地說:「會啦,不飽也會飽。歹命人簡單吃一吃就好,不然能怎樣?」
雖然阿嬤自稱是「歹命人」,但她從未向命運真正低頭。即便生活在連如廁都困難的殘破老屋,即便唯一的「營養品」只是那一碗沖泡的米麩,她依然保有那份源自靈魂深處的尊嚴。她不要憐憫,只是默默地在風雨飄搖中,守著那個已經不再完整、卻依然溫暖的家。
浴室沒有完好的屋頂,冬天洗澡總會有冷風陣陣灌入,但最讓人震驚的是,上個廁所得走出屋外,且門鎖還是用鐵絲簡單綑綁固定。生活如此艱辛又不方便,但楊阿嬤從不喊苦,甚至當陳永聰先生看到這幕心疼不已,主動表明想幫忙在屋內改建一間簡易廁所時,阿嬤卻還是不斷地揮揮手婉拒:「毋用啦(不用),我習慣了,真的毋用啦,別多花錢,浪費!」
接著再看看阿嬤身上穿的外套,早已泛黃褪色,可想而知這一件大概穿了至少20多年,甚至有不少地方已經破損,還有阿嬤自己用針線縫補的痕跡,她笑笑地解釋:「就裂開了,我就縫一縫,不然要丟掉喔?」這件外套,彷彿就是阿嬤人生的縮影——即便命運破洞百出,她也只是默默地拾起針線,一針一線地將苦難縫補起來。這時陳永聰先生詢問阿嬤的穿衣尺寸,表明要買幾件外套、冬衣給她,沒想到阿嬤依然連忙婉拒,不斷重複著:「這還能穿啦,我不缺衣服,真的能穿、會暖就好。」在阿嬤的價值觀裡,滿足「生存」已是天大的恩賜,至於「生活」的品質,她從不敢奢求,也不願開口向社會索取更多。
最後記者詢問阿嬤有沒有什麼願望?她苦笑了幾聲,先是說:「嘸啦!」停頓了一下後,接著說:「就這樣吃這樣過就好了,要有什麼最大的願望?唉...還有就是子孫、大家,孩子們都平安順利就好,願望就是這樣,『平安』啦。」
儘管住在殘破的土角厝、喝著單調的米麩、穿著補了又補的舊衣,楊阿嬤卻沒有半點哀怨。她用那雙佈滿歲月刻痕的手告訴我們:生活可以很苦,但心可以活得很正氣。這座在寒風中飄搖的土角厝,雖然破舊,卻因為這份「能活著就好」的豁達,成了偏鄉裡最堅韌、最令人動容的一道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