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還記得他／連9年捐家產回鹿港　辜寬敏：賺台灣人的錢，要還給台灣人

記者張雅筑／彰化報導

前總統府資政、台灣制憲基金會董事長辜寬敏先生，談到他，許多人的印象或許是政治舞台上那頭不屈的「逆風蒼鷹」。但他這一生，不僅傾盡家產支持台灣獨立運動，在故鄉彰化鹿港，他更是一位連續9年、寒冬送暖不間斷的傳奇長輩「辜老」。為完成父親生前的叮囑，辜寬敏不僅成立「新台灣和平基金會」投入公益，自2014年起，每年農曆春節前，他都會親自回鹿港發紅包，慰問當地低收入戶、邊緣戶等，經估算，其生前捐款金額近1億元。

在嚴肅的政治戰袍下，辜寬敏內心其實藏著對家鄉最赤誠的敬重與承諾。透過專訪現任鹿港鎮長許志宏，我們得以窺見這位政治巨擘，在面對故鄉人時，那份如鄰家長輩般的真摯。

究竟當年辜顯榮的遺願和叮囑是什麼呢？許志宏表示，被鹿港鎮民尊稱為「辜老」的辜寬敏，他雖然出生於台北，但從未忘記過父親的教誨，始終認為自己流著鹿港人的血液，所以對家鄉有著一份外人難以想像的責任感。

辜顯榮臨終前曾對孩子們說過一段話，那就是：「辜家的崛起是受到鹿港鄉親太多的恩情與照顧，你們無論人在哪裡、成就有多大，絕對不能忘記鹿港，一定要回饋、照顧鄉親。」正是那句「不可以忘記鹿港」、「不能忘記自己的根」，讓辜寬敏即便在晚年行動不便時，仍堅持要親自坐車南下，不是以政壇大老的姿態降臨，而是以「鹿港子弟」的身分歸鄉，在鹿港鎮公所的中廣場，看著鄉親們一張張純樸的面容，親手遞上一包包紅包。對他而言，那不只是慰助金，而是在對父親、對祖先、對這片土地交代：「我沒忘記，我回來了！」

據鹿港鎮公所統計，自2014年到2022年間，辜寬敏在三大回饋鹿港鎮民專案中，總計共發放了6,648萬元，但這筆善款並非「施捨」，而是充滿溫度的規劃與回饋：

一、春節慰問金（5,134.5 萬元）：9年間，每年發放給 1,150 戶弱勢與邊緣戶。辜寬敏曾說，要讓故鄉人能尊嚴、無憂地過個好年。

二、急難救助金（900 萬元）： 在2014年至2020年間，針對遭遇突發變故、生活陷入困頓的鹿港鄉親，辜寬敏提供即時的經濟支持。而這份資源成了許多家庭在絕望時刻的救命稻草，讓他們在最艱困的關頭，感受到來自同鄉的一份溫暖與扶助。

三、弱勢家庭學生獎助學金（613.5 萬元）： 這是「辜老」辜寬敏最在意的一環，他特別要求資助選讀高職、五專的清寒子弟，這背後有非常暖的原因。

許志宏鎮長補充道，辜老非常有遠見，他認為救急只能解一時之困，但教育能翻轉命運。堅持資助技職學生，是為了讓他們能安心習得一技之長，出社會後有能力賺錢分擔家計，「他想給孩子的，是一根釣竿，而非僅僅是魚。」

辜寬敏在2014年捐出半數財產（約30億台幣）成立「新台灣和平基金會」投入公益，且連續長達9年的時間回饋家鄉鹿港，累計起來，他在這幾年間，所捐金額已達近1億元。讓人動容的是，即便已白髮蒼蒼，行動不便，但辜寬敏仍在病逝前堅持親自回鹿港發紅包，好好地慰問鄉親們，直到2022年，因身體因素無法親自回鹿港，才改由基金會代為執行此善舉。簡單來說，辜寬敏連發了9年的紅包幫助故鄉弱勢，這當中，連續長達8年，都是他本人親自送達的。

更讓人感動和難忘的是，在第一年（2014年）執行此善舉時，曾有媒體詢問他背後的動機是什麼？當時的辜寬敏堅定地回答：「這些錢是台灣人的錢，現在只是還給台灣人！」他表示，父親生前曾留遺言和遺願，強調留下來的財產不是要讓子女過得衣食無憂，「我賺的錢不是我的，是台灣人的錢，我只是替他們保管。如果有一天台灣有需要，這些錢要還給台灣人！」

為了履行父親辜顯榮交代的「還給台灣人」遺言，辜寬敏在88歲（2014年）那年，具體落實了以下兩件影響深遠的大事：

1、捐出半數家產，成立「新台灣和平基金會」

辜寬敏在那一年宣布捐出其個人財產的一半，合計約30億新台幣，成立了「新台灣和平基金會」。這項舉動在當時的台灣社會引發極大震撼，其具體作為包括：

◎信託化管理： 為了確保這筆錢不被子孫挪用，他將資產信託，規定這筆基金只能用於推動台灣的文化、教育及和平研究。

◎支持台灣主體文化： 基金會設立了「台灣歷史研究獎」與「台灣文學獎」，鼓勵後進撰寫屬於台灣人的故事，實踐他認為「台灣人要有台灣魂」的理想。

◎推動社會公益： 透過基金會的運作，將資源制度化地投入社會救助，鹿港寒冬送暖等長期計畫就是之一。

2、啟動「歸鄉回饋」計畫，親自回鹿港發紅包

除了大筆的基金會運作，他選擇了最直接、最有溫度的溝通方式——親手將錢遞回鄉親手中。

◎從「代管人」變回「鹿港子弟」： 他不再以政商大老的身分自居，而是履行父親「不能忘記鹿港」的叮囑。從 2014年起，他連續多年在農曆年前回到鹿港，親自把一包包的紅包送到當地弱勢鄉親手裡。

◎具體的「還錢」行動： 當時他對媒體說那句「錢是台灣人的」，指的就是這些紅包。他認為，這些錢原本就來自台灣這片土地的滋養，現在只是在鄉親最需要的時候，把錢「送還」給他們。

◎注重基層教育與救急： 他特別指定要補助技職學生，因為他看見了基層子弟需要的是翻身的技能（釣竿），這正是他從父親經商經驗中領悟到的實踐智慧。

談起這段歸鄉情，現任鹿港鎮長許志宏感觸極深。他回憶道，辜老每次回鹿港，眼神中閃爍的不是政壇巨擘的銳利，而是對家鄉草木的依戀。「辜老雖然在台北出生，但他常說：『我流的是鹿港人的血』。這份認同感並非口號，而是他對家鄉有一份外人難以想像的責任感。他不是來當大官受人景仰的，他是以『鹿港子弟』的身分回來履行對父親的承諾。」許志宏說。

許志宏更觀察到，辜寬敏對於「飲水思源」有著近乎固執的堅持！即便晚年身體微恙、行動需人攙扶，他仍堅持要在寒風中親手遞出每一封紅包。在許志宏眼中，辜寬敏完美詮釋了鹿港人「硬頸」卻也「重情」的性格：「他對外敢於逆風挑戰權威，對內卻對鄉親極盡溫柔。他留下的不只是錢，而是一份『為台灣、為家鄉服務』的傳家精神。」

不僅如此，許志宏還向記者分享許多「辜老」返鄉的趣事，像是辜寬敏曾笑談，自家老宅（現鹿港民俗文物館）裡的跳蚤很特別，「牠們會認主人，晚上雖然吵，但從不叮我。」這份充滿童心的幽默，是他與故鄉最親密的連結。令人莞爾的還有，有次辜寬敏獨自在老家（辜家大宅，現為「鹿港民俗文物館」）大廳抽菸，享受著老宅的一草一木，不料有位遊客走上前提醒：「你不知道這裡不能抽菸嗎？」那瞬間，辜寬敏有點愣住了，心裡嘀咕：「這是我家大廳耶，難道不能在這裡抽菸啊？」

許志宏鎮長笑著轉述這段軼事，他說，當時辜老心裡雖然訝異又納悶，但並沒有動怒，也沒有擺出大老架子去教訓那位遊客，反而像是個做了壞事被抓到的小男孩，乖乖地把菸熄滅，並對遊客點點頭表示謝意。此外，還有遊客看到大廳裡掛的一幅幅女士的照片，詢問辜寬敏：「她們都是誰啊？」沒想到咱們的辜老也是有調皮和逗趣的一面，他回對方說：「這些都是我媽媽啊（註：辜顯榮擁有五房妻妾）！」

每次辜寬敏回鹿港，一定會到鎮公所拜訪鎮長，詢問許志宏對「辜老」的印象以及他對自己的影響，許志宏感性地說，每次與「辜老」的對話和互動是件非常享受的事，兩人只要話匣子一打開，常常就能暢談超過3個小時，在他心裡，辜寬敏不僅是位政壇長輩，更像是一本關於鹿港的「活字典」。至於辜老對自己的影響，談到這裡，從許志宏的眼神中，可以看得出滿滿的敬意，他說，自己將辜老視為人生的導師與榜樣，「我去參加他的告別式時，看到『逆風的蒼鷹』這五個字，內心觸動很大。這不只是在說他的政治立場，更是鹿港人的精神縮影——在逆境中勇敢凸顯實力，不畏懼困難，這就是我們鹿港人的硬骨氣。」

訪談中，許志宏還分享了個辜家最特別的「認親」軼事。早期許多鹿港鄉親為了生計到台北闖蕩，但不是每個人都能一帆風順，所以辜家對於那些遇到困難或生意失敗的鄉親，非常地慷慨和暖心，敞開大門給予援助，但前提是，你必須證明自己是真正的「鹿港子弟」！

要怎麼證明自己是「正港」的鹿港人呢？「辜老告訴我，早期辜家有個不成文的規矩，要認親不能只靠嘴巴說，得靠這首『通關密語』。」許志宏笑著揭曉謎底，這首通關密語就是鹿港特有的「普渡歌」。由於鹿港傳統普渡是從農曆七月初一到八月初，每天由不同街區輪流舉行，這首長達30幾句的歌詞，詳細記載了鹿港的街道與習俗，外地人根本背不起來。「〈鹿港普渡歌〉內容包括：二普王宮，初三米市街，初四文武廟，初五城隍宮，初六土城，初七七娘媽生...非常，所以只要對方能流利地念出普渡歌，再加上那獨特的『鹿港腔』，辜家二話不說，一定傾力相助。」許志宏表示，這不僅是辜家對故鄉人的照拂，更是辜寬敏心中那份「飲水思源」的體現，和對「同根生」最純粹的守護。

除了精神上的傳承，辜寬敏對故鄉的愛也體現在最質樸的味蕾上。許志宏一邊回憶一邊分享道，辜老每次回到鹿港，最心心念念的不是什麼山珍海味，而是中山路上、天后宮對面百年老店「三番錦魯麵」的錦魯麵。「那是一碗充滿家鄉味的雜燴麵。辜老曾感性地說，只要吃到那口熱氣騰騰的麵，他才覺得自己真的回到了鹿港。」許志宏說，對辜寬敏而言，那不只是填飽肚子，而是一種靈魂的歸位。

2023年，這隻在時代風雲中搏擊一生的「逆風蒼鷹」，終究落下了羽翼，然而，他並未遺忘回家的路。

父親辜顯榮和母親岩瀨芳子都長眠位在彰化市福田里的辜氏墓園，辜寬敏也不例外，但家屬在進行安厝前，專程先捧辜寬敏的骨灰回家鄉鹿港，以車隊方式行經原為辜家祖宅的鹿港民俗文物館及鹿港鎮公所，進行短暫停留；家屬下車列隊向送別的館員、鎮公所員工與民眾鞠躬。當時許多鄉親自發性地站在街頭送行，雙手合十向靈車致哀，眼中閃爍著淚光與不捨。這場「最後的歸鄉」，不僅圓滿了他與父親跨越兩代的遺願，更象徵著這位遊子徹底卸下沉重的戰袍，化作故鄉泥土的一部分。

辜寬敏的一生，在政壇的驚濤駭浪中翻湧，卻在鹿港的小巷與紅包中尋得了最平靜的歸宿。他用9年的歸鄉路證明了：一個人的價值不在於擁有了多少，而是在於他最後歸還了多少給予他養分的土地。

2022年是他9年來唯一缺席的一年，卻也成了他遺愛故鄉的最後見證。如今「辜老」已逝，但那句「我沒忘記，我回來了」的承諾，以及他與故鄉的連結，並未就此斷絕。許志宏透露，辜老的兒子已表示將繼承遺志，未來會繼續回到鹿港照顧鄉親，「這就是一種傳承，辜老用他的一生告訴我們，無論飛得多高，都不能忘記自己的根。」

誰還記得他？在採訪的最後，除了是現任鹿港鎮長更是道地鹿港囡仔的許志宏，他語重心長地說，那位總是穿著筆挺西裝，流露著堅定卻帶點溫柔的長輩「辜老」，他對鹿港人的影響和所留下的不只是那一筆筆的善款，更重要的是，他重塑了鹿港人對「家族責任」與「公共關懷」的想像，透過資助技職子弟，他埋下了無數翻轉窮困的種子；透過普渡歌的認親軼事，他溫潤了鹿港人引以為傲的宗族認同感。辜寬敏讓鹿港鄉親看見，尊嚴不在於財富的多寡，而在於對土地的飲水思源。

「辜老的作為，在鹿港當地形成了一種特殊的『士紳典範』。他讓許多在外經商有成的鹿港企業家意識到，回饋家鄉不僅是捐錢，更是一種人格的養成。他的影響不只是救濟了幾千戶家庭，更是喚醒了鹿港人血液裡那種『共好』與『守護土地』的硬頸精神。」許志宏表示，「辜老」辜寬敏的一生，不僅是個關於「承諾、回饋與尊嚴」的傳奇故事，他還讓世人看見也了解到，那位在政治上強悍的「逆風蒼鷹」，回到家鄉，永遠是那位最重情重義、溫暖慈悲的「鹿港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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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感謝鹿港鎮公所及鹿港鎮長許志宏先生協助及接受專訪，使本專題得以順利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