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還記得他／全台灣人的保障　竟是她求來的！東海教授揭背後血淚

記者張雅筑／台中報導

「強制汽車責任險」對我國汽機車駕駛人來說是必買的保險，但究竟這保險是從何而來，為什麼非得要保？許多人對於背後的源由可能是一知半解或完全陌生，甚至將這份法律上的保障視為理所當然。然而，在東海大學國際經營與貿易學系榮譽教授林財丁的眼裡，這不只是一疊保險證，更是一份凝聚了「母愛」與「韌性」的現在進行式！這一次的《誰還記得他》專題報導，要為大家揭開強制汽車責任險背後的血淚革命，以及一位平凡母親與一群師生，他們是如何改寫台灣交通史的。

發生在學期末的死亡車禍

東海大學國際經營與貿易學系榮譽教授林財丁，學生們口中的阿丁老師，在專訪當天特地帶著記者回到36年前的學生餐廳，他說：「那天的日期我到現在都不會忘記，是1989年6月28日，學期的最後一天，也就是說，柯重宇再念一年就能拿到研究所學位了！」雖然校園已和當年不同了，但林財丁教授仍非常清楚當時的景象，他表示，自己那時是企研所導師，中午特地約了學生們到IBA餐廳慶祝學期結束，「要說那天很特別嗎？其實也沒有，就是師生們吃個飯、聊聊天就結束了，但幾個小時後，我就接到柯重宇出事的電話。」

談起柯重宇這學生，林財丁教授形容，就他的印象裡，這大男孩非常的敦厚老實，給人一種很純樸和認真負責的感覺，「其實不久前我才和幾個學生們聚餐，當中就有好幾個是與柯重宇同屆的，現在他們每一個的發展都非常好，有的是自己當老闆，還有的是做到金融界的高管，我想，柯重宇若當年沒出事，順利畢業的話，現在也一定和這群同學一樣，非常的出色。」

林財丁教授解釋道，在那個年代，研究所相當難考，所以柯重宇可以說是千里挑一的優秀人才，從統計系考進錄取率僅2%的企研所，前途一片光明，豈料在學期最後一天下午遇上死亡車禍...林財丁說，那天自己接到電話時非常錯愕，趕快到事發現場，現場真的是慘不忍睹，若要形容，只能說，「好好的一個人，就這樣被撞得、輾得不成人形，誰看了都會心痛！」等了幾個小時，終於等到從台南趕到台中的柯媽媽，回憶協助處理遺體相驗和整理遺體的過程，林財丁教授直言，這對一個含辛茹苦栽培兒子的母親來說，無疑是撕心裂肺的極刑。

理性的支柱：用「正向心理學」托住墜落的靈魂

「我忘不了台南殯儀館裡，柯媽媽那聲痛徹心扉的淒厲哭聲...」林財丁教授說，不論是車禍現場還是告別式等，自己幾乎都只看到瘦弱的柯媽媽獨自扛著，讓人相當不捨，於是在離開殯儀館前，他留下自己的家裡電話給柯媽媽，告訴對方，若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別客氣就打來吧！沒想到，這組號碼成了柯媽媽在喪子之痛黑洞中的唯一救命索。

長子柯重宇車禍過世後，柯媽媽經常致電給林財丁教授，訴說著兒子託夢的經過。林教授說，自己剛開始就是靜靜地聆聽，直到有天覺得時機差不多了，自己才開口提出建議。林教授進一步補充道，遇到傷害、憾事或災難後的受難者、受害者等，他們非常容易在「失望崩潰」與「療傷止痛」間反覆掙扎，甚至被憂傷的黑洞吞噬，「我是學商管的，雖然我不懂立法，但我知道如何讓一個人『有事忙』。」因此林教授運用正向心理學的PERMA裡的四項元素，為柯媽媽構建了一套生命重建計畫：

Engagement（投入）： 讓柯媽媽投身於「車禍受難者救援協會」的籌備，讓她忙到沒時間陷於憂傷。

Relationship（人際互動）： 動員東海企研所與大學部學生，陪她去車行靜坐、在校園信箱間造勢，讓她知道「您不孤單」。

Meaningfulness（意義）： 林教授告訴柯媽媽：「我也有一個夢（I have a dream）。」他分享了美國 MADD（母親對抗酒駕協會）的故事，鼓勵柯媽媽成為台灣的Lightner女士，將對兒子的思念昇華為保護國人的「大愛」。

Achievement（反饋）： 學生們的響應、媒體的報導、甚至像學長邱文昌、黃玻莉捐出剛就業的數月薪水，這些反饋讓柯媽媽看見了改變的可能。

林財丁教授當時告訴柯媽媽：「我也有一個夢（I have a dream），您可以成為台灣的Lightner（美國MADD創辦人），透過立法保障更多孩子。」沒想到林教授所分享的實例故事和那句話，成了柯媽媽黑暗中的一盞燈、迷惘中的一個指標，讓她化悲憤為力量，開始動起來。

學術與素人的交會：那一場美好的仗

當時的林財丁教授與柯媽媽，他們在政治與輿論動員上都是「白紙一張」，林教授坦言：「其實找律師、跑法院甚至是集會抗爭...對我來說也都是第一次！」為了確保正義不因貧困而中斷，林財丁教授與當時的統計系主任洪永泰教授，自掏腰包各自墊付15萬元進行假扣押，此外，林財丁教授還協助寫信給柯重宇的學長姐們，希望他們有錢出錢、有力出力。

簡單來說，當時林財丁教授和幾名熱血的學生們，包括：鄭聚恩、郭紀舟、黃康齡和賴美媖等，他們負責在後方穩定軍心和出謀劃策等，而柯媽媽則在前方衝鋒。起初運動和演說先從東海校園開始，接著就擴大到讓政府和全台人民重視，林教授形容，那幾年，柯媽媽每天都在立法院、國民黨部前「上班」，即使只有小學畢業，她卻能研讀枯燥的法條，寄出無數封親筆陳情信，甚至絕食抗議。

這場仗奮鬥了8年，終於在1996年看到「光」，先是時任總統的李登輝先生召見柯媽媽，同年12月更是迎來好消息，那就是《強制汽車責任保險法》在立法院三讀通過，並於12月27日由總統正式公布。柯重宇的犧牲以及柯媽媽的長年奔走，終於換來了全台灣人的一個「保障」。

「如果立法成功是100%，我的協助僅止於那關鍵的10%。」林教授謙虛地說。但這前10%的動力，卻是讓素人柯媽媽走向街頭和堅持推動立法的關鍵。

當年參與運動的核心學生群之一的賴美媖，她回憶當時說，柯重宇的憾事在東海校園激發了前所未有的生命教育課，全校多名師生們不僅陪柯媽媽到肇事車行靜坐抗議，他們幾個學生更在那保守的年代於海報長廊貼滿訴求，甚至還偷偷舉辦集會、綁布條等，引來教官關切，「雖然是不被允許的，但教官也不會刻意刁難我們，加上東海是私校，給學生們滿大的尊重和空間，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對此，林財丁教授感性地說，其實這對學生們來說也是一種學習，「這段經歷勝過千言萬語的叮嚀，這是一堂在教室裡永遠學不到的生命教育。」

尚未熄滅的燈火：對抗遺忘的社會實驗

即便1996年《強制汽車責任保險法》三讀通過，該法正式上路實施至今已有28個年頭，但柯媽媽與林財丁教授的腳步卻未曾真正停下過。現年83歲的柯媽媽非常低調，雖然她不願受訪，但近年來仍默默做公益，在一些相關的活動中獲邀出席演講。

至於林財丁教授，他在擔任東海大學管理學院院長期間，不斷地思考如何提升交通安全的風險意識，因為在柯重宇發生死亡車禍後，學校仍有多起的車禍悲劇發生，因此他曾建議學校在停車場設立「車禍死傷統計牌」，甚至想過擺放「撞爛的機車」作為震撼式的裝置藝術。「A picture is worth a thousand words.（一張照片勝過千言萬語）」林教授強調，這不是恐嚇，而是最直觀的生命教育。他同時也為職業駕駛發聲，呼籲政府關注工時過長與路況環境，並利用科技（如電子偵測內輪差）來填補人為視線的死角。

致「柯媽媽」——公義的冠冕

歷經8年的抗爭、絕食，甚至在街頭攔下大官，一位只有國小學歷的母親，成功捅破了利益團體的銅牆鐵壁。林財丁教授引述哲學家尼采所說的：「當你知道為何而活，你才能承受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柯媽媽她將失去兒子的「洞」，化作守護全台灣家庭的「盾」，正是因為愛，所以她化悲憤為力量；因為堅持，所以她改寫了歷史。

這場長達8年的血淚長征，不僅讓「強制汽車責任保險法」從無到有，更在台灣社會種下了關懷與守護的種子。柯媽媽將原本可能吞噬她的憂傷黑洞，轉化為守護千萬家庭的防護網，正如林財丁教授所觀察到的，她的人生不再只有兒子的離去，而是承載著數百萬人的平安。

專訪結束前，詢問林教授有沒有什麼話要對柯媽媽說呢？林財丁教授像是對著遠方的老戰友喊話，溫柔且堅定地說：「柯媽媽，現在應該改稱妳『柯阿嬤』了吧？好久不見了，最近有夢到重宇嗎？他有沒有跟妳說些什麼？」林教授感性地引用聖經經文作為總結：「那美好的仗妳已經打過了，當跑的路妳已經跑盡了，所信的道妳已經守住了。從此以後，有公義的冠冕為妳存留。」

最後林財丁教授與賴美媖小姐更強調，向大家分享柯媽媽的故事，並非為了耽溺於過去的悲劇，而是要提醒每一個握著方向盤的人：這份平凡的平安，背後仍有一位母親，與無數曾為此奔走的靈魂，在默默守護。

「強制險」不只是一疊保險證，它是柯媽媽的韌性，也是東海師生的溫情。記得這段故事，也許就是對生命尊重最溫暖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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