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觀察/日本電車的日常三景 末班車忠實呈現日本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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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怡秀

在東京生活,極度倚賴電車。而隨著時間的變化,車廂也呈現出不同的風景。

(圖片提供:陳怡秀,請勿翻攝轉載)

倚著稀薄的日光──首發列車的昏沉

為了發揮旅遊時間利用的最大強度,我時常趁著天色未亮,就跑到最近的JR中野站搭乘首班車。總武線4時25分時從中野發車,前往樞紐東京車站大約25分鐘的距離。首班車的年齡層涵括範圍意外地廣,車廂籠罩在一股微妙的氛圍中,因為大部分的人都在打盹,新的一天從昏昏沈沈開始(或者是舊的一天的結束),我承襲了在台灣坐捷運的習慣,坐在車廂最邊邊的位置,視野很好,幾乎可以端詳一半以上的乘客的睡相。

我想起以前看過一本攝影集叫做sleeping,裡面每一張照片的主角都在睡覺,處於睡眠狀態的人最無防備,微張的嘴、歪斜的肩、時不時偏移的軸線再本能地自動調整水平,每張臉意外地天真無邪,仿佛世界一切和平。

到錦系町轉車前往成田機場,月台上看見了粉紅又帶點橘的天空樹,那是中野所在的西東京看不到的風景。東京確實很大,半年也不可能逛的玩,一日早中晚,一年春夏秋冬,變化如此大,時間如此少,我們又如何確保自己真的多瞭解自己身處的(心理或物理)環境呢?但即使如此,也不能嫌麻煩而停滯不是嗎?我啊,還想再多努力一點。

我眯起眼,視線越過對坐乘客的肩膀後方,那閃著桃色光芒的天空樹始終不甘寂寞地在各種風景裡矗立著,啊,又是新的一天,我在心裡,祝福遠在台灣的你,今天也能閃閃發亮地度過。


(圖片提供:陳怡秀,請勿翻攝轉載)

無仁義的廝殺戰場──通勤時段的滿員電車

以前常聽人說日本通勤時間的電車如戰場,有提到這項文化的叢書上總會附上一張車站人員在門邊把最後擠不進去的乘客強推塞進車廂。這樣的壅塞感,如果自己沒有體驗過,恐怕再怎樣生動的描述都以為是誇張。

這天我突然有點事,得到城市的另一頭,正巧碰上了所謂的尖峰時刻。電車大約八點到九點之間是混亂的巔峰,四面八方湧來的上班族穿著一襲黑色制式西裝套裝,認份地、安靜地在月台排成行列,那長長的一列筆直得像是地上畫了一條線。

但當廣播示意列車即將到站時,西裝族們開始默默收起小說、新聞,列車緩緩駛進月台,他們提起放在地板上的沈重公事包,斜對排的女孩將落到頰邊的劉海塞到耳後,進站,沒有人大喊出「衝啊」,但每個人都仿佛策馬奔騰,無論男女老幼,無謂溫良恭儉讓,所謂日常中總是掛在嘴邊的マーナ蕩然無存,「我死都要坐上這檯車」,抱著必死的決心與信念,這是每早慣例的無仁義之戰。

在日本工作的高中同學H說,有一次搭上滿員電車,被擠呀擠的,剛好她的手就被擠到一位大叔的鼠蹊部上,她驚慌地想要移開,卻連偏移一公釐都是奢望,那是她印象中最痛苦、尷尬,試圖轉移注意力卻異常專注到仿佛可以感受到對方血液在流動的五分鐘。真的到舉「手」維艱的程度嗎?當我也同樣搭上滿員電車時,才體驗到她說的可沒半點虛假。

你只能放鬆不反抗,隨意讓後方的乘客推擠,人潮會決定你站的位置,試圖把手往上舉,否則待會一旦站定,你就再也用不了它了。我原本試圖偷拍下擁擠的瞬間,但手機放在口袋裡,沒先拿出來抓在手上,就沒機會再把它拿出來了,明明大腿還能感覺到微微發熱的手機在呼吸,卻也是最遙遠的距離,別想了。你的手只能安穩地放好,稍有動作,就仿佛是在戲弄隔壁乘客的肌膚,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誤會,許多男性乘客會以投降姿勢雙手向上舉或是兩手都抓住拉桿,所謂血淋淋的教訓,電影「鹹豬手事件簿」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作為單單一次的文化體驗,滿員電車的雍塞感倒是滿特殊的經驗。但這群日本通勤族日復一日地重複這種煩躁的模式,卻還能抱持著一絲不苟不為所動的冷漠神情,真不愧是忍耐成性的民族啊。


(圖片提供:陳怡秀,請勿翻攝轉載)

最後黑夜降臨──醉眼迷離的末班車

對面的那排座位,最左邊的西裝上班族,大約40歲左右,臉紅通通地,半瞇著眼,雙手緊抱著公事包,卻不斷偏移軸線直往兩邊晃蕩,但這片風景卻再自然不過。

再稍晚一些,末班車的氣味更是複雜,融合著燒肉、串烤、拉麵、煙味、以及每個人身上幾乎都帶著的酒氣。維持最後一絲理智,畢竟要開喝可以,隔天還是得打起精神繼續一天的忙碌,雖然沒搭到終電也沒甚麼了不起的,頂多再找家居酒屋喝到首班車。

走出列車,月台、路邊其實也不乏隨地倒下的醉漢們,幾乎要成為日本一景。甚至有一家連鎖酒吧拍了一支廣告,提醒大家小酌即可,別飲酒過量,成為笑話。有時候,甚至覺得,白天的日本人多謹守分際多約束心性,夜晚的日本人就有多肆然多解放多愛喝。

同一個人,隨著清晨、通勤時段以及深夜,呈現出的各種不同表情,似乎只要和他搭同一班車就能一覽全貌,多方便的「文化巡禮」啊,我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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