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阿公送瓦斯、務農養家　無血緣嬤代母職照顧唇裂童：把愛全給了她

「我有爸爸媽媽啊，只是他們沒有在帶我而已...」沒有哭、沒有抱怨，10歲的萲萲（化名）告訴記者，自己很清楚爸爸媽媽並不是不存在，只是從小真正陪在她身邊、照顧她長大的人，是阿公和阿嬤。會不會覺得自己的家庭和別人不一樣？她想了想回答：「沒區別。」對她而言，這也不是一件需要難過的事，「因為阿公阿嬤就是取代了爸爸媽媽。」簡單幾句話，萲萲說得平靜且自然，一旁的大人聽了卻頓時安靜下來。

萲萲在媽媽肚子裡時就發現有唇裂問題，當時雙方家人都建議媽媽「割愛」，大家不是不期待這個新生命，而是身為長輩的不捨與擔心——害怕孩子出生後得一次次接受治療、承受身體上的疼痛，更怕她長大後因為外貌與別人不同，得面對旁人的異樣眼光，「就是不捨得她來到這個世界受苦。」一旁地阿公淡淡地說。

但媽媽仍堅持把孩子生下來，家人們也選擇尊重和支持。萲萲出生後進一步檢查發現，除了有單側唇裂還有齒槽骨裂的問題，必須透過手術進行修補、改善。但讓人不捨的是，萲萲出生後不久，年紀輕輕的父母就因經濟不穩定、感情失和，最後離婚收場，在8個月大開始，照顧她的責任便落到阿公、阿嬤肩上。萲萲受訪時很自然地說，爸爸偶爾會回來，媽媽就漸漸少了聯繫，但在自己的記憶裡，每天接送她上下學、陪她看醫生、住院，甚至到田裡工作也把她帶在身邊的人，始終都是阿公和阿嬤。

「畢竟是自己的孫女啊，第一次當阿公也很開心，自己的孫女當然自己帶，不可能把她放著。」53歲的阿公說得理所當然，但這個「當然」，一扛就是近10年。回憶萲萲準備來到這世界的前後，阿公坦言，那時一家人很擔心，尤其想到她是女孩，害怕未來一路治療辛苦，也擔心她長大後可能遭受異樣眼光、因此自卑。直到萲萲出生，阿公第一次到醫院看到，「那時候育嬰室特別把她隔開，就大家在看小孩的時候，沒有她，等大家都走之後，護理師才單獨抱她給我們看。那種感覺很不好啊，然後說真的第一次看到她，真的有點難接受。」

但孩子兩、三個月大後，開始會對著大人笑了。阿公一邊回憶一邊說，只要稍微逗一逗，萲萲就笑得很開心，「就覺得，啊，還是自己的孫女啊...」那個原本看一眼便轉身離開的阿公，也一點一點被孩子的笑容融化，「就覺得不醜了，第一個孫女，又第一次當阿公，漸漸地就特別疼愛。」

出生約3個月時，萲萲接受第一次唇裂修補手術，到了10歲，她又接受齒槽骨相關手術。這次已經懂事的她，知道手術需要從自己身上取骨，嘴上雖說只有「一點點害怕」，但其實緊張得連覺都不敢睡，「我以為要取很多啊！」

阿嬤知道孫女會怕，只好半哄半騙地告訴她：「沒關係，可能不一定取妳的，說不定取我的。」萲萲還認真地追問：「確定嗎？」阿嬤也硬著頭皮回答「確定」。沒想到手術醒來後，萲萲發現還是取了自己的骨頭，忍不住吐槽：「結果還不是取在我自己身上！」一句話逗得現場所有人哈哈大笑。

「因為她一緊張就會害怕、會抗拒。」阿嬤說，所以每次面對治療，她總告訴萲萲：「睡一覺起來，就全部都弄好了。」這句話彷彿也成了祖孫之間的默契，一次又一次陪著她走過治療。

有趣的是，家人曾經擔心的自卑，似乎從來沒有出現在這個孩子身上。幼兒園開始，就有許多同學好奇問萲萲：「妳的嘴巴怎麼了？」因為當時阿公、阿嬤還不知道該如何向年幼的她解釋唇裂，便告訴她是小時候走路跌倒撞到，因此每當同學詢問，她也總是大方回答：「我小時候摔倒的。」

問她，這麼多人問，不會難過嗎？她搖搖頭說：「不會。」會不會覺得自己和別人不一樣？她反倒笑著說：「我會覺得我跟別人不一樣。」記者接著問：「那妳喜歡自己跟別人不一樣嗎？」沒想到10歲的她冒出一句讓現場大人們一時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心疼的答案：「因為這樣子就不會有人認錯背影啊！」

沒有刻意把自己說得勇敢，也沒有因為和別人不一樣而自卑。問她喜不喜歡現在的自己？萲萲很誠實地說：「也不是很喜歡，也不是很不喜歡。」對她而言，唇裂似乎從來不是一道必須藏起來的傷疤，而只是自己身上的一部分，就是接受它，和它一起長大。

但比起唇裂，萲萲生命裡另一個「和別人不一樣」，是從小陪在身旁的不是爸爸媽媽，而是阿公阿嬤。她坦言，自己並不是沒有疑惑過。萲萲受訪時說，在就讀幼兒園中班時，學校第一次要孩子們寫母親節卡片，看著其他同學都寫給媽媽，她回家就很納悶地問：「為什麼我是阿公阿嬤？為什麼不是爸爸媽媽？」那一年，她不好意思告訴老師自己的情況，仍和大家一樣把卡片寫給「媽媽」。

直到大班的母親節，她鼓起勇氣主動問老師：「老師，我的母親節卡片可不可以寫阿嬤？」老師告訴她：「可以啊。」從那以後，萲萲有了屬於自己的母親節和父親節，「我就把母親節改成阿嬤，然後父親節改成阿公。」對萲萲來說，這似乎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別人的母親節卡片寫給媽媽，她寫給阿嬤；別人的父親節祝福送給爸爸，她則留給阿公。爸爸媽媽沒有陪伴在身邊的那些日子，阿公、阿嬤早已用一年又一年的照顧，把缺席的位置悄悄補了起來。

爸爸仍會出現在她的生命裡，媽媽則較少聯絡。但萲萲並不埋怨他們，更不會總想著：「為什麼別人有爸爸媽媽，我沒有？」她堅定地告訴記者：「我有爸爸媽媽啊，只是他們沒有在帶我而已。」萲萲說，對她而言，阿公、阿嬤照顧自己，和爸爸媽媽陪在身邊並沒有什麼不同，她也從不覺得自己的家庭和別人不一樣。因為那些原本應該由爸爸媽媽牽著她走過的成長歲月，阿公、阿嬤從未缺席，不論是生活、就醫、上下學，還是一次次手術與復原，他們始終陪在身旁。

或許家庭的模樣和別人不盡相同，但萲萲從不覺得自己少了什麼，因為阿公、阿嬤早已用滿滿的疼愛，把那些可能缺少的愛，一點一點補了回來。

為了撐起這個家，阿公除了務農，也從事瓦斯相關工作，每個月收入大約4、5萬元，還背負著早年創業留下的貸款。阿嬤則陪著一起下田，平時主要負責萲萲的生活與教育；夫妻倆忙著工作，假日時甚至會直接把年幼的孫女帶到田邊，不敢獨留她在家。

「有時候看他們在農田，一個在噴農藥、一個在弄農藥…」10歲的萲萲說，她知道阿公阿嬤很辛苦。每天上下學也是如此，平常由阿嬤騎機車接送，下雨天則換阿公接她。

家裡沒有低收、中低收入戶資格，生活壓力並不小，所幸這些年在羅慧夫基金會的課後輔導補助下，減輕部分教育支出，也讓忙於工作的阿公阿嬤能放心讓萲萲送到安親班。而這個被阿公阿嬤捧在手心長大的孩子，也很爭氣。一旁的阿嬤對孫女讚譽有加，不斷地告訴記者：「這孩子很乖、很好帶，在學校成績也表現不錯，特別是數學。」從國小一年級開始參加全國性的數學競賽「卓越盃」，當時連補習班主任都只抱著「讓她去試試看」的心情，沒想到第一次參賽就拿下銅質獎，此後幾乎年年參加、也多次獲獎。

談到孫女，原本不太會說感性話的阿公，臉上藏不住驕傲，「這麼辛苦帶她是很值得的，因為她算滿乖的，成績又不錯。」說著說著又補上一句：「就好像自己的女兒一樣啊。」問阿公，這近10年來，什麼時候最覺得一切都值得？他笑得有些靦腆：「她跟我撒嬌的時候，就很甘心嘛。」

偏偏萲萲其實最不愛撒嬌，還一本正經地說：「我覺得撒嬌很奇怪。」但每年阿公生日，她還是會幫阿公慶生，難得抱著他說：「阿公，我愛你。」就是這一句，足以讓阿公記好多年。

只是孩子一天天長大，阿公也會老，記者問他，有沒有想過自己年紀漸長，總有一天得退休，到時候萲萲怎麼辦？53歲的阿公幾乎沒有猶豫，馬上回答：「我要等她大學畢業才能退休啊，不然她要怎麼辦...」因為送瓦斯、務農不像一般受僱工作有退休金，未來能依靠的有限，但阿公早已替自己算好，至少還要再撐十多年，「一定要照顧她大學畢業呀，她爸爸也沒辦法去承擔她的責任。」

對於這樣的生活，阿公表示，自己並不會覺得很苦或怨嘆，她笑笑地說：「畢竟都是自己的兒子、孫女，沒關係啦！」他說，可能自己就是比較疼孩子，「所以沒有什麼怨嘆的。」至於面對未來有沒有什麼願望？阿公笑了笑，接著說，自己的願望很簡單也很普通，就是希望萲萲「認真讀書，以後找個好工作」。

而10歲的萲萲，已經替自己的未來畫好了第一張藍圖，她堅定地告訴記者，自己未來想成為一名醫師、一名兒科醫師，因為可以照顧、治療其他小朋友，讓他們免除病痛、生活變得更好。坐在一旁的阿公聽完，笑著接了一句：「成為我的驕傲。」

從一個出生時讓家人擔心她未來會不會因外貌自卑的孩子，到如今能笑著說「這樣就不會有人認錯背影」；從父母無法扛起照顧責任，到阿公、阿嬤接過手，陪著她一次次治療、上學、長大。萲萲的生命或許不是一開始就拿到最完整的劇本，但她從來不覺得自己的愛比別人少。

因為母親節，她有阿嬤；父親節，她有阿公。而這當中更讓人動容的是，阿嬤其實是阿公的續絃，和萲萲沒有血緣關係，但她對這個孫女的疼愛，從來沒有因此少過一分。

從萲萲還是襁褓中的嬰兒開始，阿嬤就和阿公一起接下照顧她的責任，陪著她長大、接送上下學，生活起居、課業教育也幾乎都是阿嬤一手張羅。面對一次次治療和手術，知道萲萲會害怕，阿嬤總是想盡辦法哄她、安撫她，一路走來，她做的每一件事，早已和一個疼愛孩子的「媽媽」沒有什麼不同。

採訪當天，萲萲才剛接受完手術不久，傷口仍需要細心照料，只見阿嬤熟練地準備好東西，彎下身替孫女清潔傷口、擦藥，一邊仔細查看恢復狀況，一邊叮嚀她要注意什麼。這些照顧對祖孫倆而言，似乎早已是再平常不過的日常。

直到萲萲暫時離開、沒有待在廚房裡，一直忙進忙出、鮮少說感性話的阿嬤，才難得在記者面前說起藏在心底的話。阿嬤說：「我自己也沒有小孩啊，所以我把全部的愛都給萲萲，當作自己的女兒一樣，好好地照顧，不然一個小孩子這樣，我看了也捨不得啊！」

沒有血緣、也不是自己親生的孩子，但從萲萲8個月大一路照顧到10歲，阿嬤早已把她當成自己的女兒。或許也正因如此，當年那個在母親節鼓起勇氣問老師「卡片可不可以寫阿嬤」的小女孩並不知道，自己一筆一畫寫下「阿嬤」兩個字的同時，在阿嬤心裡，她也早已是自己的女兒。

被阿公、阿嬤捧在手心長大的萲萲，從不覺得自己少了誰的愛，就像她一開始告訴記者的那樣：「我有爸爸媽媽啊，只是他們沒有在帶我而已。」對萲萲來說，誰是爸爸、誰是媽媽，似乎早已不是最重要的事。重要的是，當她一次次走進手術房時，有人在外頭等著她；害怕時，有人告訴她「睡一覺起來就好了」；放學時，有人準時出現在校門口；母親節有人收下她親手寫的卡片，父親節也有人等著她的一句祝福。

血緣定義了彼此的關係，卻未必能定義一個「家」。對萲萲而言，她的家或許和別人長得不太一樣，但從來沒有少過什麼，因為阿公、阿嬤一直都在，而愛，也一直都在。

【唇腭裂小百科】

是先天性缺陷中最常見的一種，也是顏面發育缺陷中最多的一種，卻是所有先天性缺陷中最可治療的一種。發生率在亞洲約是1/700, 歐美國家約1/1000，大部份致病原因未明。

若單純只是上唇的地方有裂縫，稱為唇裂；若裂縫延伸至口內硬腭或更內部的軟腭部位，稱為唇腭裂；有時僅口腔內之上腭或軟腭裂開而外表正常，則稱為腭裂。

患者的智力發展幾乎不受影響，只要及早接受包括整形外科、牙科、耳鼻喉科、語言治療、臨床心理、社會工作等身心兼顧的整體醫療照顧，患者將可以早日康復，成為身心健全的個體。 【齒槽骨裂小百科】

槽骨是支撐和固定牙齒的牙床骨組織。唇腭裂患者因先天發育問題，牙床部位常會出現裂縫或缺損，這就是齒槽骨裂。會造成牙齒排列不整齊、牙床不穩定，甚至影響咬合功能與外觀。

臨床上以9到11歲（學齡期）為進行牙床植骨或修復手術的最佳黃金時期。傳統上為牙床植骨手術；現在部分醫療技術也發展出免挖骨的牙槽修復手術，減輕小朋友的疼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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