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未來恐沒人幫你開刀?少子化衝擊「醫師養成」 這科至少苦練10年
台灣醫療人力拉警報,除了醫師高齡化,年輕醫師流向與部分高工時、高壓力科別的留任問題,也讓「下一代誰來接」成為醫療現場不得不面對的課題。但對高度專門、一名成熟醫師至少得花10年養成的顱顏外科而言,眼前還有另一個更特殊的難題——少子化讓孩子愈來愈少,能供下一代醫師累積經驗的病例也跟著下降。長庚顱顏中心主治醫師盧亭辰坦言,病例減少影響訓練「這個絕對是真的」,但她並不悲觀,因為透過海外訓練、國際義診、科技模擬等方式,下一代只是必須「換一種學習模式」。至於未來會不會沒有人願意走這條漫長又辛苦的路?她的答案很簡單:「雖然會少,但不會沒有。」
當台灣醫療現場不斷傳出「缺醫」與人才接班警訊,關鍵或許早已不只是醫師總數夠不夠,而是下一代醫師去了哪裡、有多少人願意留在需要漫長養成、高工時與高壓力的臨床第一線,以及當上一代逐漸老去時,下一代能不能及時補上。根據衛福部醫事司統計,截至2026年1月,全台執業西醫師共5萬6515人,其中60歲以上占27.8%,等於每4名執業醫師中,就超過1人年逾60歲;另一方面,29歲以下執業醫師則從2024年的5633人降至2025年的4412人,2026年1月雖微幅回升至4437人,年輕醫師人數的變化仍引發外界對醫療世代接班的討論。
不過,若只看「醫師總數」,台灣目前並非真的到了沒醫師可用的地步。衛福部指出,我國每年仍持續培育醫學生,整體醫師人力呈逐年增加趨勢,依既有人力推估,2030年前整體西醫師人力尚不虞匱乏,核心問題反而是「人力分布不均」。換句話說,焦點不在於台灣有沒有醫師,而是醫師去了哪裡、願不願意走進某些科別,以及進去之後,能不能留下來。
若把同樣的問題丟到更加專門、甚至一名成熟醫師至少需要10年才能養成的「顱顏外科」,問題又變得更加複雜:未來會不會有一天,病人還在,卻找不到足夠、有經驗的醫師替他們開刀?
對此,長庚顱顏中心主治醫師盧亭辰沒有想像中悲觀。至少現在,顱顏外科並非「沒有人要來」,真正讓她看見、甚至已經發生的另一項考驗,反而和許多缺醫科別完全不同——孩子愈來愈少了。
「患者在這幾年是大幅地減少。」盧亭辰表示,先天性顱顏疾病並沒有因為少子化而消失,以唇腭裂為例,亞洲發生率約為700分之一,但當台灣每年出生人口持續下降,患者的「總量」自然也跟著減少。對一般人而言,病人變少或許不是壞事,但對一個高度仰賴實際病例累積經驗的外科專業而言,背後卻浮現一道矛盾的難題:一名成熟的顱顏外科醫師至少需要10年養成,但當一年能遇到、能實際參與的病例愈來愈少,下一個10年,又該怎麼把下一代練出來?
談到少子化造成病例下降,是否會進一步影響年輕醫師的學習與手術經驗累積,盧亭辰沒有迴避,直言:「這個絕對是真的。」因為外科有太多細節終究必須從真實病人身上學習,再完整的教科書可以告訴醫師疾病的成因、手術的步驟,卻很難把手術台上的「手感」、面對不同病況時的判斷,以及突發狀況出現時該如何應變,完整寫進文字裡。
「外科手術很多是教科書都沒有的,因為教科書也寫不出來。」盧亭辰形容,外科醫師很重要的一種學習方式就是「learn by doing」,從實際病例中看老師怎麼做、換自己操作,再回頭看老師如何處理,從一次又一次修正中,把那些無法寫進書本裡的經驗,慢慢累積成自己的能力。問題是,當病人變少,能夠真正「做」的機會也跟著變少,這可能才是少子化留給顱顏外科最棘手的課題之一。
然而,病例數只是其中一端,另一端則是有多少年輕醫師願意花上這麼長的時間,把一項技術真正磨到成熟。外科從來不是一條輕鬆的路,工時長、技術養成時間久,還得承受手術及醫療糾紛風險,薪資卻未必和投入的時間成正比;即使熬過住院醫師階段、成為主治醫師,也不代表人生從此可以鬆一口氣。
這一點,盧亭辰自己感受深刻。她原本也以為隨著年資增加、技術成熟,工作應該會漸漸輕鬆一些,沒想到結果剛好相反,「我現在手術技術比較成熟了之後,工作就越來越忙碌,好像離輕鬆越來越遠。」因為會做的事情愈多、能夠承擔的病人愈多,隨之而來的責任自然也愈來愈重。
也因此,顱顏外科的人才接班,核心重點可能不只是「有沒有人進來」,而是進來之後,有沒有辦法走到最後。盧亭辰說,目前其實仍有年輕醫師對顱顏外科感興趣,一方面部分顱顏手術技術與美容外科有所連結,另一方面,長庚顱顏中心的團隊氣氛很好,「像一個大家庭」,因此現在並不是完全沒有人願意投入,真正難預測的,是10年之後。
「接班這件事在我看來很吃緣分跟運氣。」盧亭辰說,願意真正走到最後的人,需要有責任感,也要有足夠的堅持,但整形外科醫師本來就有很多不同選擇,有些人訓練到某個階段後,最後選擇離開醫院、投入美容醫療,在她看來其實「也是預料之中的」。
如果有一天,台灣面臨的挑戰不是技術不存在,而是願意花10年、甚至更長時間把這些技術學到成熟的人愈來愈少,會不會擔心?盧亭辰停了一下,答案仍沒有想像中悲觀,「我想這本來就是可預見的未來,但總是會有比我們更努力的人,我倒是不會這麼悲觀。」
她隨後說了一句很簡單的話:「雖然會少,但不會沒有。」這句話,某種程度也點出了顱顏外科和其他缺醫科別很不一樣的地方。未來的台灣,可能本來就不需要和過去一樣多的顱顏外科醫師,因為隨著出生人口下降,先天性顱顏疾病患者的總數也跟著減少;但「不需要那麼多人」和「不需要有人」,終究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最要緊的是,即使人變少了,技術不能跟著斷掉。
換言之,未來顱顏外科的人才培育,思維必須轉變:問題不再是「怎麼訓練很多人」,而是怎麼讓少數真正願意留下來的人,在病例減少的環境裡,仍然有機會接受足夠且完整的訓練,最後成為能獨當一面的顱顏外科醫師。
這也是為什麼盧亭辰認為,台灣未來在顱顏外科的人才培育上勢必要換一種邏輯。她曾赴加拿大接受專業訓練,也接觸過許多美國醫師,這些國家的顱顏病例本來就不像過去台灣那麼集中、數量那麼多,但並不代表他們因此培養不出優秀的外科醫師,關鍵仍在於訓練品質,以及年輕醫師自己有沒有熱情與準備。
「只要很有熱誠、很有心、認真學習,多參與國際義診活動,機會總是留給準備好的人。」如果台灣本土病例不足,那麼未來的學習場域,也不能再只停留在台灣。盧亭辰說:「世界很大,其實外面需要我們的患者很多。」透過海外訓練、國際合作及國際義診,年輕醫師仍然有機會接觸不同類型、甚至更加複雜的病例。與其說少子化會讓顱顏外科技術「失傳」,她更傾向認為,未來只是需要「換一種學習模式」。
除了把學習場域往外延伸,科技也正在改變外科醫師的養成方式。目前包括正顎手術、兒童顱骨重建等顱顏手術,都已能透過3D影像進行術前規劃,在部分骨骼手術中,數位模擬甚至能做到相當精準;至於唇腭裂等涉及軟組織的手術,國外也已發展矽膠模型,讓年輕醫師可以在真正面對病人以前,先反覆練習,熟悉基本步驟與操作方式。
對病例愈來愈珍貴的下一代而言,這些工具的意義顯得格外重要。過去可能得透過一次又一次真實手術慢慢摸索的部分,如今有一部分已經可以先利用模型、影像與數位模擬熟悉,減少真正站上手術台後的摸索時間。但盧亭辰也提醒,再逼真的模型,假的終究和真的不同,尤其涉及軟組織的手術,矽膠模型與真正人體組織的觸感「還是差很多」。
「手術是在練手感以及臨床應變能力。」科技可以幫忙,老師也可以把自己曾經走過的錯路告訴下一代,讓學生少繞一些遠路,但真正站上手術台後,面對每一個條件、病況都不同的患者,最後做出判斷、承擔結果的,仍然是醫師自己。這也是為什麼,顱顏外科未來的人才問題,不能只單純用「還剩多少名醫師」來衡量。
台灣整體醫療正在面對醫師高齡化、部分科別新血與留任不足等問題,但顱顏外科同時還多了一個特殊變數:醫師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養成,患者卻正在因為少子化而變少。一邊是技術不能斷、下一代還是得繼續學;另一邊,能夠讓年輕醫師實際累積經驗的病例卻愈來愈珍貴。如何讓有限的病例發揮最大的訓練價值、如何透過海外訓練與國際合作補足經驗,以及如何利用科技縮短學習曲線,或許才是未來10年、20年需要提前思考的關鍵。
因為「病人變少」和「沒有病人」,終究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唇腭裂、顱縫早閉以及複雜先天性顱顏疾病,不會因為出生人口下降就完全消失;只要還有一個孩子出生後需要這項醫療,手術台前,就必須有人接得住。
如果今天有一名年輕住院醫師走到盧亭辰面前問:「走顱顏外科,值得嗎?」她的答案沒有先談收入,也沒有把這條路形容得多麼浪漫。盧亭辰說,願意投入先天性顱顏外科的人,或許真的需要一些「特質」,可能特別有愛心、特別願意幫助別人,也得接受這可能不是一條可以讓自己賺大錢的路。
可是走進來之後,得到的收穫,也不是收入能夠計算的。這些年,盧亭辰在台灣遇見基金會裡的志工、社工,以及許多願意為病人付出的人;走到世界各地,又認識了一群和自己做著相同事情的醫師。她形容,投入這個領域後,身邊好像也不知不覺出現愈來愈多「善良的人」,彼此因為一個共同的目標相遇——希望能夠多幫助一個病人。盧亭辰笑著說:「其實是很開心的!會認識越來越多善良的人,這種感受是錢買不到的。」
台灣顱顏外科下一個10年究竟還會有多少醫師,沒有人能現在就給出答案;少子化又會讓一年能夠累積的病例減少到什麼程度,也仍需要時間驗證。但至少盧亭辰相信,「少」並不等於「沒有」。
真正關鍵的,也許從來不是留下多少人,而是留下來的那些人,有沒有足夠的時間、病例與訓練,被好好培養成下一個真正能站在手術台前、讓病人放心把自己交出去的顱顏外科醫師。因為這個專業,未來或許真的不需要很多人;但只要還有一個孩子需要,就不能沒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