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撐疫情記者會被讚爆 羅一鈞曾目睹非洲因愛滋生靈塗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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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陳弋/台北報導

疾管署副署長、指揮中心醫療應變組副組長羅一鈞被媒體封為「防疫柯南」,以傳染病防治見長的他關注愛滋疫情超過20年。(圖/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提供)

▲疾管署副署長、指揮中心醫療應變組副組長羅一鈞被媒體封為「防疫柯南」,以傳染病防治見長的他關注愛滋疫情超過20年。(圖/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提供)

由於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指揮官陳時中和發言人莊人祥等中央防疫要角先後確診,這兩天疫情記者會由醫療應變組副組長羅一鈞獨撐,其溫和理性的發言風格,獲得醫界和網友的好評。前中研院基因體研究中心美籍博士後研究員倪誠志(Chase W. Nelson)昨(15)日在推特發文指出,羅一鈞就是在2019年首度示警中國有非典型肺炎病例的人,讓台灣得以採取快速防堵行動,羅一鈞拯救的生命無法估算。許多人不知道,畢業自台大醫學院的羅一鈞多年前遠赴非洲服外交替代役,協助馬拉威對抗愛滋。

2019年12月31日凌晨,正當多數人期待著倒數跨年之際,《批踢踢實業坊》一位鄉民nomorepipe在八卦板發布的一篇名為〈〔問卦〕武漢疑爆發非典型肺炎冠狀病毒群聚感染?〉的文章,提及華南海鮮市場出現類SARS病例,引起疾管署副署長羅一鈞和幾位防疫醫師的注意,羅一鈞很快察覺有異,馬上向中國查證,當日通知世界衛生組織(WHO),點燃我國超前部署的契機。

網友事後封這篇文章為「護國神文」,引發廣泛報導,羅一鈞出席2020年4月16日的指揮中心記者會,親自說明PTT文章發酵的來龍去脈。在衛福部長陳時中的眼裡,防疫醫師出身的羅一鈞是「最有前途的防疫團隊成員」,2020年在疫情中開展,幾個月來羅一鈞將心力投注在幕後的疫調、疫情分析、防治政策的訂定等。1、2月他負責物資、口罩等事項,多次親上火線說明工作進度;到了3、4月,他同時張羅醫療院所的後勤工作。

羅一鈞因頭腦冷靜、邏輯清楚被媒體封為「防疫柯南」,我們若將時間軸拉長來看,他之所以投身傳染病防治工作,和過去他在非洲眼睜睜看著愛滋張牙舞爪奪取人類性命,有相當深的淵源。

羅一鈞是台灣第一屆外交替代役男,2001年11月遠赴非洲國家馬拉威北部的「姆祖祖中央醫院」工作,在那邊他遇到許多愛滋感染者。(圖/羅一鈞提供)

▲羅一鈞是台灣第一屆外交替代役男,2001年11月遠赴非洲國家馬拉威北部的「姆祖祖中央醫院」工作,在那邊他遇到許多愛滋感染者。(圖/羅一鈞提供)

「防疫柯南」目睹愛滋肆虐非洲

擁有一張娃娃臉、說話斯文有條理的「羅副」在2008年7月加入疾管局(現在的疾管署)的防疫醫師團隊,隔年負笈美國疾病管制與預防中心受訓2年。羅一鈞最為人所知的事情是長年關注愛滋,20多年前,剛從台大醫學院畢業的他遠赴非洲國家馬拉威服外交替代役,他在接受《三立新聞網》專訪時表示,非洲經驗對他來說無疑是一次震撼教育,當時台灣醫界聚焦的是慢性病、癌症治療,但在地球的另一端,傳染病(尤其是愛滋)正在戕害人類健康,侵蝕一個社會的根基,悲劇活生生在他身邊上演。

馬拉威是一個位於非洲東南部的內陸國家,鄰接尚比亞、莫三比克和坦尚尼亞。1966年起,我國和馬拉威維持超過40年的邦誼,2007年12月,馬拉威和中國大陸建交,隔年1月台灣正式和馬拉威說再見。2001年11月到2003年6月,領到熱騰騰醫師證書的羅一鈞成為台灣第一屆外交替代役男,遠赴馬拉威北部的「姆祖祖中央醫院」工作,近2年的非洲見聞促使他後來投身感染科,奉獻愛滋醫療。姆祖祖醫院的病人,用他們的生命給羅一鈞上了一堂又一堂的課。

羅一鈞透露,在馬拉威醫療團的工作經驗,驅使他日後深入探究愛滋這個特殊的傳染病。踏進姆祖祖中央醫院之後,他發現裡面有6、7成的病患,也許為不同病灶所苦,但進一步檢查發現都是愛滋感染者,非裔同事間好像也有不能說的禁忌,病歷上多改以「免疫力很差」、「嚴重免疫力缺損」等字眼取代HIV或AIDS。在當地,一旦確診愛滋可說是無藥可醫,直到羅一鈞離開馬拉威2年後(2005年),當地才正式引進全國性的雞尾酒療法。

「天天有喪禮,處處有孤兒。」愛滋病在非洲攻城掠地之兇狠,初出茅廬的羅一鈞全看在眼裡,不得不和它正面交手。羅一鈞回憶,在異鄉工作那些年,有幾名共事的非洲醫事人員因愛滋病倒下,在藥物、儀器、技術短缺的情況下,他曾發動募款想助夥伴一臂之力,最後卻沒能挽回他們的生命。孰料肆虐當地的瘟神豈止一尊,除了愛滋還有瘧疾和結核病等等,羅一鈞更加意識到,傳染病是一個不可忽視的研究領域,即便在當時的台灣並非顯學。

在台灣,我們享用著全民健保給予的平價優質醫療,任何人不慎感染愛滋,都有機會接受雞尾酒療法,順利壓制體內的病毒量,感染者也能過著無異於一般人的生活。台灣人大概很難想像,光是一個愛滋就能對國家社會產生巨大的衝擊,馬拉威人的平均壽命一度從60歲左右縮短到39歲,全國因愛滋病而喪鐘四起。對於生存在馬拉威這塊土地上的人來說,死神的名字就叫作愛滋。

羅一鈞感嘆,世界上明明存在治療愛滋的藥物,非洲卻有好長一段時間缺藥,「全球醫療衛生並不公平」。其實馬拉威當時不是完全沒藥,位於首都里朗威一家跟美國大學合作的醫學院附設醫院,提供少量名額供感染者自費治療。只不過看一次病所費不貲,居住在首都圈以外的感染者若想到城內就醫拿藥,醫藥費加上來回的車資,1個月工資(約3000元台幣)可能就沒了,大部分的馬拉威人都無法負擔,愛滋形同絕症。

姆祖祖醫院的病人,用他們的生命給羅一鈞(左6)上了一堂又一堂的課。(圖/羅一鈞提供)

▲姆祖祖醫院的病人,用他們的生命給羅一鈞(左6)上了一堂又一堂的課。(圖/羅一鈞提供)

苦無藥石 「Doctor Philip」扮演心靈捕手

「藥不是沒有,它遙不可及、遠在天邊。」羅一鈞身懷先進的西方醫學知識和年輕醫師的熱忱踏上非洲大陸,面對當地亟盼救治的愛滋感染者,手邊卻苦無藥石,「菲力普醫生」(馬拉威人覺得中文名字難喊,索性喚他Doctor Philip)能做的只剩下陪伴,醫不了身體,至少可以試圖醫心:回答問題、解釋病情。羅一鈞戲稱自己是在做心理諮商,唯一的治療方式是心理治療,與愛滋感染者作伴,讓他們覺得自己沒有被放棄,成了羅一鈞的非洲日常之一。

也因和病患有深入聊天的機會,解釋病情、知識和篩檢原因的同時,羅一鈞得以傾聽對方內心深處的擔憂:「萬一確診怎麼辦?我生病後家人和工作怎麼辦?」為了解答馬拉威病患疑問,羅一鈞必須涉獵更多事務,並想辦法和其他領域的專家合作,「這其實滿有趣的,透過一種疾病看到社會的不同層面,同時看到當地文化對流行病的影響」。飽經專業醫學訓練的羅一鈞不諱言,起初也因不熟悉愛滋而感到害怕,隨著不斷的接觸與學習,恐懼感漸漸消失了,轉而對這個疾病產生了好奇心和探索慾,最終產生敬畏之心。

由於當地醫學資訊不發達,連要找到一本醫學教科書都很困難,羅一鈞為此在台灣發動募集醫學書籍到馬拉威的活動,期盼挹注多一點醫藥新知給當地醫護人員。此外,他辦起諮商工作坊,訓練更多醫護成為諮商師,吸引不少人報名。

羅一鈞當年在馬拉威的醫院診治不少病人,他們入院的原因百百種,可能是瘧疾、腦膜炎、中風、腎功能不佳或癲癇,但經過檢驗發現,居然都是愛滋在背後興風作浪。(圖/羅一鈞提供)

▲羅一鈞當年在馬拉威的醫院診治不少病人,他們入院的原因百百種,可能是瘧疾、腦膜炎、中風、腎功能不佳或癲癇,但經過檢驗發現,居然都是愛滋在背後興風作浪。(圖/羅一鈞提供)

羅一鈞認為,對於愛滋感染者來說,心理支持有時候比藥物要緊,在台大醫院擔任住院醫師的前2年,羅一鈞各有1個月的時間進入愛滋病房工作。他繼續實踐在非洲磨練過的愛滋諮商,總會找個安靜的地方和個案聊天,花個半小時和對方談談診間沒能說到的事情,包括人際、家庭等等,聊的不會是生硬的醫學知識,而是進一步了解病患為何來接受篩檢,以及會不會感到害怕,「這是一個傾聽的過程,對方會有想法浮現」。

原來,當多數感染者得知自己確診愛滋,最先擔心的往往不是自己,而是身邊的伴侶或親人,他們深怕無意間連累愛人,或許也對被感染這件事備感悔恨,一小部分的人更不願自己的秘密(同志暗櫃、藥癮等)因染病而被迫攤在陽光下。家人知悉真相後可能感到的絕望與難過,恐怕比病毒本身更令他們喘不過氣。

「你以為感染者看似鎮定坐在那邊打點滴,其實他心中可能波濤洶湧。」羅一鈞希望做的,不僅是生理的治療,更期盼進一步回答病患腦海中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他提到,藥物的治療當然有效,但同樣重要的是引導病患把不敢講的話說出來,受傷的心靈也需要療癒。

扮演病患和家屬間的「貓頭鷹」

羅一鈞笑稱醫院常上演「諜對諜」的戲碼,比方說,三不五時必須陪個案的媽媽或姊姊聊天,交代一下個案的病情,但醫者出於保密義務,無法對其他人透露病患確診愛滋一事。面對家屬的刺探,羅一鈞機伶地採取以問代答的拖延戰術:「我們還在做檢查,那妳們覺得他可能是生甚麼病?」透過打帶跑的策略,還能從家屬那邊獲得關於個案的情報。

當然家屬也不是省油的燈,他們可能已經發現一些蛛絲馬跡,推估家人的身體出了問題,「有點像在做新冠肺炎疫調的感覺」。和家屬對話,羅一鈞從頭到尾都不會透露病患的真實病況,但有些家屬心中其實有底,只是不方便在病房明說,事後才在醫師面前將矛頭直指愛滋或其他性病。

如同《哈利波特》裡專責送信的貓頭鷹,此時羅一鈞又會「飛回」個案身邊,告知他:「家人其實很關心你,而且有猜到是『那件事』了。如果他們一直追問,我們會保密,但也不能一直閃避下去,這個病要治療很久,你有沒有考慮乾脆坦誠以對?」

「他們有沒有提到,萬一我有愛滋怎麼辦?」羅一鈞透露,病患很常這麼問他,深怕家人知道真相後會生氣、失望、傷心。暗中協助溝通到了這個階段,羅一鈞會再回到家屬那兒「蒐集情報」,接著回過頭來告知病患對方的意向,為的是擔任傳聲筒,促進兩造間接對話,明白彼此的想法。

「我們現在正在檢查,那萬一是您擔心的那個疾病,你們會怎樣嗎?」羅一鈞說,家屬的答案通常是:「畢竟是自己的小孩,如果真的確診,聽醫生的話好好治療就可以!」家屬也會開始關切愛滋的治療方案、會不會康復和傳播途徑等FAQ(常見問題),他會向家屬解釋,愛滋已經不是絕症,和感染者的衣服也可以一起洗,浴缸、馬桶共用不會有問題,一起吃飯、共用餐具無須擔心,口水不會傳染愛滋,感染者如果有外傷,傷口經過妥善止血和包紮就沒事。除了感染者本身,家屬的心境也會經歷忐忑起伏,經過醫師提點,他們多能慢慢放下心中的大石。

羅一鈞於2009年創立心之谷部落格,它是台灣第一個由醫師專文介紹愛滋相關知識的線上空間。(圖/截圖自心之谷部落格)

▲羅一鈞於2009年創立心之谷部落格,它是台灣第一個由醫師專文介紹愛滋相關知識的線上空間。(圖/截圖自心之谷部落格)

「心」是對抗愛滋的大難題

時常和羅一鈞這個名字同時出現在谷歌搜尋欄位的「心之谷」,是他自非洲返台幾年之後,於2009年1月創立的公開部落格。心之谷是台灣第一個由醫師專文介紹愛滋相關知識的線上空間,最為人津津樂道的當屬問答園地,羅一鈞總是不厭其煩一一回覆網友各項疑難雜症,縱使有些問題本身顯得杞人憂天或天馬行空,他的回覆仍保有同理心和專業度。深入淺出又帶點幽默感,是很多網友對心之谷問答的印象。

羅一鈞回想過去做心之谷問答時,有民眾問他:「天上一滴雨掉下來,滴到我眼睛,會不會感染愛滋?」「珍珠奶茶店員好像看我不順眼,如果加一滴血到飲料裡,會不會害我感染愛滋?」普羅大眾不了解愛滋的傳染途徑,拋出聽在醫師耳裡像是天方夜譚的疑問,但羅一鈞深知,如果網友沒得到正確答案,他們真的可能寢食難安,繼續跑到別的地方問一樣的問題,或是撥打疾管署1922或民間團體專線詢問。

礙於醫院門診時間通常較短,病人多半不好意思占用醫師太多時間,羅一鈞有時候察覺患者欲言又止,彷彿有些問題深埋心中,所以希望透過心之谷回答患者的疑問,傳播愛滋相關知識。隨著心之谷引介的資訊漸豐,問答轉趨熱烈,愈來愈多海內外網友造訪,五花八門的問題湧入,羅一鈞幾乎篇篇回覆,沒有艱澀的醫學語彙,取而代之的是帶著幽默感的「白話文」。無數的問答往返驅趕了提問者的焦慮和恐懼,這在羅一鈞看來是一個嶄新的學習歷程,對他後來從事公衛工作有莫大幫助:使用清晰易懂的語言,化解民眾對傳染病的疑慮。

2016年,心之谷部落格的知識文集結成冊為《心之谷:羅一鈞醫生給愛滋感染者和感染者親友的溫暖叮嚀》,羅一鈞說算是完成了一樁心願,但他無心從防疫醫師跨足暢銷作家,初衷只是想無償分享愛滋知識給所有人,直到出版社找上門,提議出書,2件事情終於讓他點頭出版:一、有些海外讀者無法翻牆閱讀,化為實體出版品就能傳播到更遠的地方;二、出版社編輯訴說溫暖期許,希望書店架上除了琳瑯滿目的癌症、糖尿病、高血壓等養生書籍之外,能有個小角落陳放愛滋相關著作,而這本書不是詰屈聱牙的醫療叢書,而是連病人、家屬都讀得下去的實用資訊,且由專業醫師執筆。

不少愛滋感染者手邊都有一本《心之谷》,裡面集結了羅一鈞歷年發表的藥物、治療、篩檢相關知識以及性病答客問,可說是一份「把愛滋當成慢性病來聊」的生活指南。(圖/翻攝自心之谷部落格)

▲不少愛滋感染者手邊都有一本《心之谷》,裡面集結了羅一鈞歷年發表的藥物、治療、篩檢相關知識以及性病答客問,可說是一份「把愛滋當成慢性病來聊」的生活指南。(圖/翻攝自心之谷部落格)

很多人好奇,羅醫師為什麼將部落格取名心之谷,撞名日本宮崎駿的動畫片名。羅一鈞喜歡的是這三個字所蘊含的深邃與平靜,因為愛滋最難搞定的,是患者那顆「容易起伏不定的心」。他認為在21世紀的今天,愛滋感染者已經能夠健康地活著,壽命不見得低於非感染者,然而在人們的街談巷議裡,愛滋依舊被攙雜了太多負面的指涉:黑死病、性放縱、道德低劣、絕症等等。「愛滋病」三個字就像佛地魔般不得言說,深嵌在血液和細胞裡的秘密化作一道無形的枷鎖,高程度的苦痛鬱積在患者心中,無以宣洩。

「醫生,請老實告訴我,我感染了HIV,還能活多久?」病人問。

「你可能會活得比醫生更久。」羅一鈞說出他的口頭禪。

從事愛滋醫療工作超過20年(2001年起),羅一鈞感受到社會對愛滋的討論度和接受度慢慢上升,特別是年輕人對感染者的了解和同理心愈來愈高,這是因為大家更加了解治療進展,愛滋已不再像30、40年前浮上檯面之初那樣令人聞之色變(黑死病恐慌)。

羅一鈞樂觀表示,相信有一天愛滋會像糖尿病、高血壓那樣,被社會當作一般慢性病對待,他甚至認為在我們這一個世代的有生之年,可望見證愛滋解藥的誕生。對抗愛滋是一場長期且艱困的戰役,他呼籲國人接納感染者,了解愛滋這個疾病,感染者才能放心過生活,愛滋包括其他層面的社會、文化議題,相關爭議短時間內無法有結論,「只能鼓勵大家堅持下去,一起往隧道的盡頭走,有一天會發現光,見證沒有愛滋的新紀元」

「防疫柯南」羅一鈞:我敬畏HIV

羅一鈞熱愛文學、歷史故事、偵探小說,尤其著迷於偵探題材,《名偵探柯南》是他最喜歡的卡通,進入防疫醫師生涯多少和這個愛好有關,在疫調過程中發揮偵探魂,透過來回推理,在盤根錯節的表象和資訊間找出疫情線索。

愛滋宛如傳染病中的大魔王,人類社會為了對抗它,數十年來投注可觀的人力和經費,卻苦無治癒之道,眼見它持續傳播,想盡辦法只能讓它在體內休眠,暫時無法在藥物的化學作用下搗亂。愛滋在1980年代初期爆發,數年之間形同絕症,即便受藥物推陳出新之惠,如今逐漸變成可控的慢性病,對人類社會的威脅仍未消減,羅一鈞也對這個凶神抱持敬畏之心。

一本內科領域的聖經級教科書提過:「如果你把HIV讀通了,你的內科學就畢業了。」從醫學的角度來看HIV,羅一鈞敬畏愛滋「無所不攻」:從頭到腳的任一個器官都可能遭受HIV侵犯或影響,也因此想打通HIV知識的奇經八脈,心臟科、胸腔科、腎臟科、腸胃科、腫瘤科、感染科……都要熟悉才行。

多年的臨床經驗讓羅一鈞明白,飄忽刁鑽的HIV有能力掀起千變萬化的病癥,他一度感嘆:「好難喔,這個病。」以前每天在馬拉威醫院裡看到的病人,住院原因可能是瘧疾、腦膜炎、中風、腎功能不佳、癲癇,經過檢驗發現,居然都是愛滋在背後興風作浪,羅一鈞以新冠肺炎來比喻:「你會覺得好像一直在變,從一開始常見的發燒、呼吸道不適,到嗅覺異常、味覺異常、腹瀉等不同症狀在後期陸續浮現。(兩者)共通點是席捲全球,造成恐慌。」當一個疾病具備移形換位的能力,醫師當然會抱持敬畏之心,「我不敢小看它」,羅一鈞坦言,愛滋還有好多令專家不解跟需要進一步研究的地方。

「跟新冠肺炎比起來,你不覺得愛滋應該很好控制嗎?防範武漢肺炎要戴口罩,因為你很怕走在路上就被傳染,可是愛滋不會這樣,為什麼它卻這麼難以控制?」羅一鈞解釋,從社會層面來看,會敬畏HIV是因為它是如此微小,傳染途徑也有侷限(血液、共用針頭、不安全性行為等等),卻和人性有所牽扯,染病的人會因畏懼他人的指指點點,不敢就醫或篩檢,但他還是得生活,有基本需求要解決。

愛滋戕害生理健康不說,直徑僅120奈米之微的病毒更會在感染者內心投射出巨大陰影,甚至勾勒出人性的亂針刺繡。愛滋超脫了公衛的範疇,更是社會、文化、經濟議題,在特定人士那裡,它被形塑成道德議題。令羅一鈞印象深刻的一個案例是,一位患者得知自己確診愛滋後病情加劇,卻選擇孤身承擔一切,一直糾結著是否對家人據實以告,可以感受到個案很愛自己的家人,但他不敢說出真相,深怕親人擔心或失望;有些個案則會因「媽媽辛苦養大我,我卻沒能顧好自己身體」之類的情愫而走不出哀傷。外籍人士昔日在台灣如果被驗出感染愛滋,就會被驅逐出境,面臨確診後倉皇打包離開台灣的處境,異國戀曲被迫劃下休止符的事情時有所聞。

愛滋是不能說的秘密,也是照妖鏡,深埋在國族、社群中的偏見和潛規則因這種疾病露出魔鬼尾巴。羅一鈞記得在馬拉威聽聞一位高中女生為了籌學費而短暫下海賣身,不幸被一位中產階級男性傳染愛滋,染病就算了,她還可能被隨之而來的社會污名關進另一個無形的暗櫃。當地社會男女不平等,對女性愛滋感染者的歧視甚於男性,「男生得病就是比較花,女生得了就是外遇或不檢點」,導致女性害怕真相傳出去後,招致鄰里的蜚短流長,甚至遭親人以暴力對待,更畏於尋求醫療協助。

羅一鈞到非洲服役後才驚覺,愛滋竟能對一個國族的社會、經濟、心理造成鋪天蓋地的衝擊。(圖/羅一鈞提供)

▲羅一鈞到非洲服役後才驚覺,愛滋竟能對一個國族的社會、經濟、心理造成鋪天蓋地的衝擊。(圖/羅一鈞提供)

羅一鈞感嘆,HIV如此微小卻這麼難控制,即便知道很多相關知識,世界上也有藥物了,卻一度無法在非洲普及,解決臥病在床者的燃眉之急,讓他眼睜睜看著病毒摧殘生靈,受害者包含他在姆祖祖中央醫院的同事。羅一鈞說,念醫學院時有人覺得傳染病領域是夕陽工業,有疫苗有藥物控制就好了,前往馬拉威服役後,他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景象,原來愛滋可以對人類的健康、社會、心理、經濟造成鋪天蓋地的衝擊。

當時馬拉威人民的愛滋陽性率高達15%,平均壽命剩不到40歲,羅一鈞翻閱當地報紙常會看到年輕人的訃聞,幾乎每天都有醫護人員、老師、軍警因愛滋過世,一個國家好不容易栽培出這些菁英,他們的生命卻因愛滋在20、30歲劃下句點,對一個國家的生產力是莫大的傷害。

外交替代役讓羅一鈞有機會目睹非洲對抗愛滋的艱辛,他感嘆自己當年只是過客,回到台灣看到的又是另一幅光景,國人坐擁豐富的醫療資源,看醫生很方便,感染愛滋也有藥物可以治療,但仍有人抱怨掛號費太貴或是候診時間過長,非洲、台灣兩個世界,國人真的要知足惜福。

國內外有不少科學家夜以繼日研究疫苗和治療愛滋的方法,全球沒有一個傳染病像愛滋這樣,被投注這麼多的心力和資源,羅一鈞認為新冠肺炎疫情退燒後,科學界的目光將回到愛滋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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