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島的微光／77歲開車當記者地陪…人稱「林校長」　讓鄉親揭真正的澎湖

記者張雅筑／澎湖報導

77歲的前馬公高中校長林亨華先生，穿著簡單的白襯衫，熟練地坐上駕駛座，一邊發動車子，一邊向記者介紹沿途的人與地方。這趟飛往澎湖的深度採訪裡，他不是受訪者，也從不搶鏡頭，而是連續三天親自開車、聯繫受訪者，從醫院、學校、漁港，到偏鄉居民、受助孩子與地方人物，像一名最熟悉澎湖紋理的人，默默帶著記者認識另一個澎湖。

這一趟專訪最讓記者最意外的是——這位陪著記者跑遍澎湖的人，其實才是這趟專題裡最重要的人物。可他卻始終堅持：不受訪。

這位在澎湖幾乎無人不曉、大家習慣喊一聲「林校長」的人，其實正是「財團法人林重威基金會」創辦人，也是台灣首位因抗SARS殉職醫師——林重威醫師的父親。

採訪前聯繫時如此，真正到澎湖後也一樣。即便明明是基金會創辦人，甚至一路陪同安排採訪，但面對記者詢問，總是笑著說，我們聊天就好了。一旁陪同採訪的基金會董事季國瑞女士補充說：「校長希望你可以看到真正的澎湖，方方面面都看得到，透過訪問鄉親、醫師、漁會和孩子們等，聽看看不同的聲音。」更讓記者深刻的是，林校長在專訪前曾對我說過一段話，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了，就不去談了，重要的是澎湖的未來，雖然能做的不多，但就是一種社會責任吧，也是他一生所追求的，那就是替澎湖的孩子點一盞燈。

林校長把所有發聲權，都交給地方，包括：醫師、受助學生、老師、當地居民與長年守護基金會的志工，而自己更像一名陪著記者跑地方的「地陪」。談起林校長為何始終如此低調，一名在基金會服務超過10年的資深志工，道出背後原因。這名與林校長相識近40年的志工原本語氣平靜，但談著談著卻突然沉默了，停頓幾秒後，她紅了眼眶，哽咽地說出一句令人揪心的話：「我自己個人的感覺，接受一次訪問，其實心痛一次。」她低著頭補充：「因為總是會憶起、會想起。」

短短一句話，卻讓記者瞬間明白，對外界而言，那或許是一段值得被記住的歷史、一名令人敬佩的抗煞（SARS）烈士；但對林校長來說，那始終是自己永遠放不下、也回不來的孩子。

23年前，台灣爆發SARS（嚴重急性呼吸道症候群），當時年僅28歲、在和平醫院服務的林重威醫師，在第一線履行醫者天職時不幸感染，最後殉職，成為台灣首位因抗SARS殉職的醫師，而他，其實是澎湖囡仔。更令人不捨的是，林重威是離島公費生，原本就規劃學成後返鄉服務，希望把醫療專業帶回故鄉，照顧醫療資源相對不足的澎湖。只是，這條回家的路，最後永遠停在了28歲。

基金會志工說，其實林校長很少主動談起喪子之痛，但大家都知道，那道傷從來沒有真正癒合。也因此，比起被看見、被歌頌，林校長更在意的是：如何真正幫助澎湖的孩子。

於是，在兒子離開後，他成立了「財團法人林重威基金會」。和多數基金會不同的是，「林重威基金會」沒有廣告、沒有宣傳，更沒有大型募款活動。低調到什麼程度呢？甚至在網路上，幾乎看不到任何刻意包裝。最讓記者納悶的是，一個長年發放助學金、持續幫助弱勢家庭超過20年的基金會，究竟如何撐到今天？答案，其實藏在那些默默支持的人裡。

資深志工坦言，多年來有一群固定支持者，包括基金會董事、志工、地方人士，以及曾被林重威故事感動的人。有人因理念認同而捐款，也有人因不忍心讓這盞燈熄滅，而選擇默默支持。但若真的遇到經費吃緊時，林校長總會輕描淡寫地說一句：「不用擔心，交給我處理。」

志工苦笑說，即便退休多年、早已沒有固定收入，但只要林校長認為對孩子有幫助，他幾乎都願意支持，甚至自掏腰包填補缺口。「他可能就是本著一種，對自己的期許和社會責任吧。」志工感嘆地說。

其實更讓人欽佩的，是基金會的官方網站，坦白說，它並不華麗，甚至簡單到有些陽春。但點開後會發現，基金會多年來的捐款資訊、獎助學金發放、活動支出與經費流向，幾乎都被一筆一筆清楚整理，透明得近乎固執。沒有包裝、沒有修飾，只有一種近乎執著的坦蕩。

連三天相處下來，記者可以感受到，林校長對許多事情都有自己的堅持。因為他始終認為：既然是用兒子的名字在做事，那就不能有絲毫含糊。志工也坦言，林校長對基金會帳務與金流一直相當嚴謹，「校長一直都覺得，捐款人的每一塊錢，都要用在真正需要的人身上。」

而這趟採訪裡，林校長沒有替自己爭取任何篇幅，反而更像是一名陪著記者深入地方的「地陪」，不斷介紹人、安排採訪，希望外界真正理解，澎湖眼前正在面對什麼。

三天裡，記者跟著林校長的腳步，從醫院、學校到漁港，也實際走進居民生活現場，訪問包括長年無償投入基金會運作的資深董事季國瑞與丈夫、曾接受基金會幫助的孩子與家庭、第一線醫護人員，以及長期留在澎湖服務的醫師。

其中，也實地採訪部立澎湖醫院副院長蔡文祥醫師、三軍總醫院澎湖分院血液腫瘤科醫師吳聲政，試圖了解離島醫療最真實的困境與留才難題；同時也走訪地方教育與偏鄉現場，聽老師、居民與孩子談資源差距、升學壓力，以及人口外流帶來的改變。

另外，為了更完整理解澎湖的產業困境與未來挑戰，記者也採訪澎湖縣觀光協會理事長周宇鳴、澎湖區漁會總幹事顏福德等地方代表，從觀光淡旺季失衡、漁業資源減少、青年返鄉困境到高齡化問題，試圖拼湊出「花火之外」的澎湖樣貌。

而真正讓記者感觸很深的，其實不是基金會本身，而是林校長帶著記者所看見的——真正的澎湖。那不是花火節煙火升空的熱鬧，不是觀光宣傳裡的藍海與白沙，而是背後所隱藏的「苦」——是一名癌症患者得長期往返台灣本島治療的奔波；是一個家庭面對醫療資源限制時的無奈；也是偏鄉孩子在升學與家計之間的掙扎。

在澎湖，有時候「看病」，從來不只是看病。教育也是，許多孩子得更早離家、更早學會獨立，只為追上和本島孩子相同的起跑點。也因此，基金會發出去的每一筆助學金，對某些家庭而言，從來不只是金錢，更是一種：「有人願意接住自己」的感覺。採訪期間，一名曾受基金會幫助的孩子就坦言：「以前會覺得，好像只能靠自己，但後來發現，其實有人一直在幫忙你。」這份被接住的力量，也慢慢成了另一種延續。有人長大後選擇回饋地方，有人投入助人工作，也有人記得林校長曾對他們說過：「以後有能力，再去幫別人就好。」

採訪最後一天，林校長依舊像第一天一樣，默默幫忙聯繫、提醒路況，陪著記者完成最後一站採訪，像「地陪」更像「校長爸爸」，從頭到尾，他幾乎沒替自己多說什麼。或許，林重威醫師的人生停在28歲，沒能真正回到澎湖行醫，但其實，他從未真正離開。因為有一位父親，用自己的後半生，替兒子留在了這座島。

沒有廣告、沒有募款秀，更沒有被大肆張揚的善行。林校長只是安安靜靜地，在海風很強的地方，替那些需要被接住的人，留下一盞燈，而那盞燈，近20年來，始終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