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島的微光／父車禍腦傷亡　他改志願從醫：若有人開刀是不是爸就能活？

記者張雅筑／澎湖報導

在澎湖，許多人對部立澎湖醫院副院長蔡文祥醫師並不陌生。急診室裡，他總是步伐很快、說話沉穩，面對重大外傷、急重症病患時，冷靜得近乎理性；但很少人知道，這位投入急診醫療超過15年的急重症醫師，人生最初的志願其實不是穿白袍，而是站上講台當老師。而讓他改變人生方向的原因，不是崇高理想，也不是誰的期待，而是一場發生在國中時期、來不及道別的車禍。

談起父親過世，蔡文祥語氣依舊平靜，卻能感受到時間並未真正帶走那場傷痛。他回憶，國中那年，自己正在補習班上課，突然接到家裡消息，父親因車禍命危，「那時候有人跟我說，爸爸不行了。」短短一句話，讓他至今仍印象深刻。父親因腦外傷驟逝，加上後來高中老師的建議，讓原本立志當老師的他，第一次認真思考起「醫療」這件事。

「那時候其實會想，如果有人可以及時幫爸爸開刀，也許是不是就不會走了。」蔡文祥坦言，當時的念頭很單純，也帶著少年對生死最直接的不甘。尤其高中時受到師長鼓勵，認為他適合朝醫學發展，再加上離島公費醫師制度的機會，他最終選擇走進醫學院，試著把曾經來不及留住親人的遺憾，轉化成另一種陪伴生命的方式。

只是，一開始的他，其實並不想當急診醫師。蔡文祥坦言，自己最初嚮往的是外科，因為在許多人印象中，外科醫師像是與死神拔河的人，可以直接開刀救命，特別是父親當年是腦外傷，更讓他覺得，如果能及時動手術，也許結局會不一樣。但後來在臨床實習與見習過程中，他逐漸發現，真正吸引自己的，其實是急診第一線那種與時間賽跑的狀態。

「急診可以快速診斷、快速處置病人，再把病人轉給後線科別，我覺得這樣能幫助更多的人。」最後，蔡文祥選擇投入當時鮮少公費醫學生願意走的急診專科。高醫畢業後，他到奇美醫院接受長達4年的急診專科訓練，直到取得急診專科資格後，2011年正式回到澎湖服務，而迎接他的第一份任務，不是在急診室，而是搭上一艘漁船前往花嶼。

「如果你問我回來最震撼的是什麼，我覺得是下花嶼那一天。」他說。當時花嶼還沒有固定交通船，蔡文祥只能搭著村長的漁船，從馬公港出發，搖晃超過3小時抵達島上。那一年，他原以為自己會留在醫院，畢竟已完成急診專科訓練，但因離島衛生所與衛生室仍缺醫師，身為公費醫師的他，得先補第一線基層醫療缺口。

蔡文祥坦言，一開始並不是沒有掙扎，但更多的是心不甘、情不願，因為畢竟自己學的是急診重症，卻被安排到偏遠離島服務，多少覺得與專業有落差。但後來回頭看，蔡文祥認為，那3年的離島歷練，反而成了自己最重要的養分。

因為真正住過花嶼、將軍與湖西，才會知道，對離島居民而言，看病從來不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有人得看著海象、有人體力不好仍得搭船，甚至有些長者若非病況真的嚴重，根本不會願意離開熟悉的小島。「離島居民不是非不得已，不會特地搭船來看病。」蔡文祥語重心長地說，也因為理解那種辛苦，後來自己擔任急診主任後，總會提醒同仁，只要是離島居民後送上來，一定要更仔細做檢查，因為他們願意來，往往代表身體狀況真的出了問題。

而在這15年間，他也一路看著澎湖醫療慢慢改變。事實上，過去很長一段時間，澎湖醫療一直背負著某種「比不上台灣本島」的標籤。尤其對許多居民而言，「醫師太年輕」幾乎等於「技術不夠成熟」，甚至有人寧願搭機到高雄、台北，也不願意留在當地就醫。蔡文祥不避諱地說，這樣的不信任，過去確實存在。

「以前居民會覺得，怎麼回來的醫師都那麼年輕？是不是訓練還不夠？」針對這些原因，其實不難理解。蔡文祥指出，因為早期公費醫師制度下，不少醫學生只要取得專科資格，就必須回澎湖履約服務，因此有些人尚未完成次專科訓練，經驗與歷練確實相對有限，也容易讓居民產生疑慮，但近年來，這件事正慢慢翻轉。

蔡文祥進一步補充，現在的年輕公費醫師，多半會選擇完成完整次專科訓練後再返鄉。例如外科醫師，不再只是拿到一般外科專科資格，而是會把消化外科、乳房外科等次專科完整訓練結束後，再回澎湖服務；醫院本身也鼓勵醫師持續回醫學中心進修，精進技術與手術經驗。

「現在很多居民反而會說，看不出來醫師這麼年輕，但功夫很好。」蔡文祥笑著說。他甚至直言，現在返鄉服務的醫師，看起來或許年輕，但無論醫療技術、知識與臨床能力，其實都不需要太過擔心，因為大家幾乎都經過完整的醫學中心訓練後才返鄉，「以前大家會覺得，是不是『兩光醫師』，但這種觀念其實已經慢慢不存在了。」

改變的，也不只是人！從心導管室成立、重大心肌梗塞病患不用再冒險後送，到高階電腦斷層設備、放射腫瘤中心規劃，以及醫療長照大樓推動，澎湖醫療近年正試著一點一滴補起離島長年的缺口。雖然像心臟外科、神經外科等高階次專科，以及高單價設備維護成本，仍然是澎湖不得不面對的挑戰，但至少，這座島嶼已經不再停留在過去那個「只能後送」的年代。

而對蔡文祥來說，真正想改變的，從來不只是硬體。2019年完成公費服務後，他其實早已可以離開澎湖，但最後還是選擇留下，原因很簡單——母親和家人在這裡，而這片土地，也還有很多想完成的事。

蔡文祥希望更多返鄉醫師，能找到屬於自己的舞台；也希望澎湖居民對在地醫療，可以有更多信任感，不必總認為「台灣本島一定比較好」。

畢竟，15年前那個因父親車禍離世而決定從醫的少年，如今最明白一件事：醫療有時候無法阻止死亡，但至少，可以讓更多人不再留下當年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