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怒喊停止殺害我同胞！六四事件37年了《重返天安門》揭失憶國度真相

資深記者鍾志鵬 / 台北報導

37年前的今天6月4日（1989年）發生震驚全世界的六四天安門事件。那名孤身站在4輛坦克車前的年輕人，至今無人知道他的姓名與下落。但他那句「掉頭！停止殺害我的同胞！」震撼全球，也讓他-「坦克人」成為六四天安門事件最深刻的象徵。歐亞混血的評論時事作家林慕蓮多年前冒險重返北京寫下《重返天安門：在失憶的人民共和國，追尋六四的歷史真相》。發現最令人擔憂的現象，歷史正逐漸被遺忘。

六四記憶逐漸消失　真相仍待追尋
澳洲墨爾本大學進階新聞中心（Centre for Advancing Journalism）資深講師林慕蓮（Louisa Lim）花費數年時間，走訪多位曾親歷六四事件的人物，包括當年出現在天安門廣場的人士。在《重返天安門：在失憶的人民共和國，追尋六四的歷史真相》一書中，她說：「我寫的是集體遺忘給一個人和一個群體什麼樣的代價，我還寫了那些還記得住的人，他們為了記住六四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重返北京校園　驚見集體失憶
林慕蓮曾擔任派駐北京記者。她驚訝發現，不只一般民眾對天安門事件避而不談，就連在頂尖大學、接受嚴格學術訓練的大學生，許多人對六四事件也幾乎一無所知。因此，她拿著全球知名的「坦克人」照片，詢問北京四所大學共100名學生。結果只有15人能正確認出照片的意義。而認出照片的學生中，有人選擇沉默，有人甚至內化官方意識形態，相信當年的軍事鎮壓是合理且必要的。

他孤身擋住坦克　成為六四歷史象徵
林慕蓮在《重返天安門》中描述，在西方世界，「坦克人」早已成為天安門事件最具代表性的歷史畫面。照片中的男子身穿白襯衫、黑長褲，獨自站在北京長安街上，面對迎面而來的一列坦克車。照片拍攝於1989年6月5日，也就是大規模流血衝突發生後的第二天。這名年輕人雙手提著塑膠袋，看起來就像一位剛買完東西準備回家的普通人，卻在那一刻選擇站出來，以血肉之軀挑戰國家武力。

「坦克人」怒吼停止殺戮　震撼全世界
據記錄，這位坦克人曾大喊：「掉頭！停止殺害我的同胞！」從北京飯店陽台拍攝的畫面顯示，當坦克車隊沿街前進時，他早已站在路中央等待。第一輛坦克試圖繞過他，他則一次又一次移動身體擋住去路。當坦克停下後，他甚至爬上坦克，與探出艙口的士兵交談。隨後，他被三名陌生人帶離現場。這些人究竟是安全人員，還是想保護他的民眾，至今仍無定論。更令人遺憾的是，數十年來始終沒有人能確認這位「坦克人」的真實身分與後來的命運。他是誰？後來發生了什麼事？至今仍是歷史之謎。

百名菁英學生　竟不識坦克人
為了了解中國網路世代對六四的認識程度，林慕蓮帶著坦克人照片走進北京大學、清華大學、人民大學與北京師範大學。這些學校當年都是六四學運的重要據點，如今學生也被視為中國最優秀的菁英。然而，面對這張舉世聞名的照片，多數學生卻一臉茫然。「是在科索沃嗎？」一位天文系學生猜測。「是在韓國嗎？」一位攻讀行銷博士的學生反問。另一位北京師範大學研究生則說：「感覺有點像天安門，但應該不是吧？」100名學生中，只有15人正確辨認照片內容。甚至誤以為這是一張閱兵照片的人數，比認出真相的人還多。

驚恐閃躲照片　真實反應洩漏答案
在認出「坦克人」照片的學生之中，有些人的反應格外強烈。一對情侶倒抽一口氣，立刻閃躲照片。一位與作者以英文交談的北京年輕人，更忍不住驚呼：「我的天啊！」有些學生口頭上說不知道這張照片，但他們下意識流露出的神情，卻透露出內心其實知道答案。一位北京大學學生緊張地說：「這是個敏感話題。」當作者詢問是否願意談談時，他只回答：「我覺得我不能。」隨後匆忙離開。

當歷史不能提問　思想逐漸封閉
林慕蓮坦言，自己也在過程中感受到強烈的自我審查。每當她拿出坦克人照片時，都有種彷彿正在從事禁忌行為的感覺，像是在寧靜校園裡投下一顆意識形態手榴彈。她變得異常緊張，只敢找落單學生交談，擔心有人向校方或警方舉報。即使擁有記者身分，她仍害怕自己可能因為展示一張歷史照片而遭到拘留。

中國官方敘事深植　質疑聲音稀少
更讓林慕蓮震驚的是，許多認出坦克人照片的學生，竟主動為政府辯護。一名人民大學學生表示：「我認為當時國家的反應有些過激，但也有其原因。如果當時發生更大規模動亂，中國政權可能會不保。」她認為，當年的鎮壓是為了維持國家穩定，甚至認為政府已經表現出相當程度的克制。

言論自由價值　值得深刻思考
另一位清華大學學生則表示：「每個國家都會有醜聞。」她認為，中國政府雖然有值得批評之處，但仍為國家帶來發展與穩定。當談到言論自由時，她甚至反問：「其他國家也沒有真正的言論自由。」這種說法，正反映出官方論述長期影響下形成的認知模式。

真相受到懷疑　照片也被否定
一名年輕的醫科學生坐在學生餐廳外面一輛閃閃發光的摩托車上，他手上戴著一只高級的手錶，穿著一件招搖的黑白T恤，上面印著香奈兒的標誌。「這個很可能是假的，」他一邊緊盯著照片說，一邊想到網路上大量的假照片，還有數位照片編輯工具的精細技術。他下了定論說，「只憑照片是不可信的。我覺得這個很可能是假的。」說完，就戴上一副昂貴的名牌墨鏡，騎著摩托車揚長而去。

宣傳塑造認知　歷史逐漸遠去
林慕蓮感嘆：「宣傳機器已經打下非常良好的基礎，讓大多數學生根本沒有興趣去質疑事件的官方版本。」事實上，一項1990年的調查曾顯示，六四事件發生後，只有2%至3%的學生完全相信官方說法。然而三十多年過去，在網路與資訊高度發達的時代裡，許多年輕人不但不知道六四，甚至失去了追問真相的動機。當歷史逐漸被淡忘，真正消失的或許不只是記憶，而是追尋真相的勇氣。

民主是共同責任 記憶是真相最後防線
1989年六四天安門事件至今37年。對臺灣而言，六四提醒我們：民主、自由與人權從來不是理所當然。當歷史不能被討論、真相不能被看見，社會將失去反省能力。民主需要包容不同聲音，媒體需要記錄真相，人民更需要獨立思考。六四最大的警訊，不只是當年發生了什麼，而是多年後是否還有人記得發生過什麼。記憶是真相最後的防線，是守護自由最重要的力量。

本文撰寫與摘自八旗文化出版之《重返天安門：在失憶的人民共和國，追尋六四「的歷史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