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怎麼撐9/孩子哭聲讓她瞬間回到摩蘇爾 戰地記者如何和PTSD共處?
前言
Jarmila Štuková記得自己從伊拉克回到捷克後,有一天坐在電車裡,車廂忽然傳來一個小孩的哭聲。她整個人瞬間僵住,心跳開始加快,腦中也立刻回到摩蘇爾前線,重新看見那些受傷與死亡的人。周圍明明是一座和平城市裡再普通不過的日常聲音,她的身體卻做出了完全不同的反應。
她後來向一名熟悉戰爭創傷的朋友談起這件事。對方曾經和南斯拉夫戰爭中的創傷者工作,提醒她這可能是PTSD,也讓Jarmila第一次更認真面對那些跟著自己離開戰場的記憶。她沒有因此停止工作,卻開始調整自己和前線的距離,尋找能夠讓身體與心理重新回到日常的方法。
《台灣怎麼撐》第九篇把視角移到記錄戰爭的人身上。當記者一次又一次走進槍火、醫院與死亡現場,新聞完成之後,那些經驗又會以什麼方式留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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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哭聲 觸發戰場記憶
戰地採訪期間,記者常常沒有太多時間處理自己的情緒。Jarmila曾經形容,在伊拉克連續工作10天後,她每天大約只睡3個小時,累到甚至無法專心處理照片。有一次當地協力者原本答應不會帶她去最前線,最後抵達現場,她才發現狙擊手就在附近射擊。那種環境裡,人的注意力幾乎都放在安全、移動、採訪與工作是否能完成。
也因此,Jarmila不是在摩蘇爾發現自己出了狀況,而是在已經回到捷克之後。一個孩子的哭聲,突然把幾千公里外的戰場重新帶回腦中,她才開始意識到,離開危險並不代表身體已經離開那個狀態。她在訪談中回憶,當時心跳非常快,腦中重新看見摩蘇爾的傷者與死者,甚至一度以為周圍發生了什麼事。
對她來說,這也是理解PTSD的一個起點。前線的槍聲與爆炸有明確來源,回國後的反應卻可能藏在日常生活裡,一個聲音、一個畫面,甚至某種熟悉的情境,都可能突然把過去拉回現在。Jarmila在我們的對話過程中,侃侃而談自己如何慢慢找到和這些記憶相處的方法。
報導之外 她轉向援助工作
其中一個轉折,是她發現單純完成新聞報導,對自己的心理狀態並不一定足夠。她說,自己當然拍了照片、寫了文章,卻曾經在情緒最差的時候產生一種無力感,覺得眼前明明有這麼多痛苦,自己卻沒有真的辦法改變什麼。後來她開始投入援助計畫,因為當她能具體幫助某些人時,那種行動會讓自己的心慢慢平靜下來。
Jarmila在訪談中提到「Care for a Scar」計畫,她與捷克燒燙傷外科醫師合作,協助戰爭傷患處理傷口與疤痕後續照護。烏克蘭戰爭爆發後,醫院承受大量傷患壓力,這類計畫的一部分工作,就是讓患者知道離開醫院後如何繼續照顧受傷部位。她形容,投入這些工作對自己的心理狀態幫助很大,也逐漸改變她安排戰地工作的方式。
俄烏戰爭爆發後,她曾再次前往烏克蘭,卻發現現場已經聚集大量記者。過去她常在記者很少的戰區工作,這一次既然已經有人負責記錄前線,她選擇把注意力放到街頭需要協助的人,尤其是那些不知該往哪裡去的年長者。她和丈夫一起完成報導,也因此為這些人帶來更多援助,Jarmila說,這種經驗帶給她的平靜,甚至超過單純完成一篇新聞。
前線降到兩成 重新調整距離
Jarmila沒有因為這些經驗離開戰地新聞。她承認,有些時候仍會出現一種很強烈的衝動,覺得自己必須回到前線,連她自己都覺得這種感覺很難擺脫。不過她已經重新調整工作比例,現在真正待在前線的時間,大約只占全部工作的10%到20%,其餘時間更多投入援助與其他計畫。
這樣的調整,對她而言並不代表放棄新聞工作。她仍然持續報導戰爭、研究衝突與極端主義,也仍然相信記者必須有人到現場;只是經過多年採訪與自身的創傷反應之後,她開始需要另一個出口,讓看見的事情可以進入新聞,也能轉化成某些實際行動。對她來說,工作的方法改變了,前線也不再占據全部的人生。
這一點在她談自己的日常時更加明顯。Jarmila說,每次從戰區回來,她會去劇場、看展覽,也會做很多運動,把時間留給身邊的許多朋友。她形容自己一直過著「兩種人生」,其中一邊是地緣政治、戰區與非常艱難的環境,另一邊則留給藝術、思考與一般生活。
戰爭與藝術 維持兩種人生
Jarmila並沒有把這兩種生活完全切開。她說,長期進出戰區之後,自己愈來愈清楚一般人的生活其實非常脆弱,也因此更珍惜現在能夠擁有的生活。劇場、展覽、運動與朋友看起來都很平常,對一個經常往返戰區的人來說,這些平常事物卻構成了重新適應和平環境的重要部分。
COVID-19疫情剛開始時,她也感受到戰地經驗帶來的另一種影響。當周圍很多人因未知疫情感到害怕,她發現自己的恐懼沒有那麼強;原本無法前往伊拉克後,她很快轉而投入醫院與街頭援助工作。她形容自己已經習慣在情勢改變時調整角色,當原定工作無法繼續,就尋找眼前還有哪些事情可以做。
我們問她,多年的戰區經驗是不是讓自己變得更有韌性,她給了肯定的答案。不過她所描述的韌性,並沒有抹掉電車上那次突然僵住的身體反應,也沒有讓摩蘇爾的畫面從記憶中消失。她找到的是一種能繼續工作、繼續生活,也知道什麼時候需要拉開和戰場距離的方法。
有人酗酒 有人困在創傷裡
Jarmila很清楚,並不是每一名戰地記者都能找到這個平衡。訪談最後,我們問她,如果有人想成為戰地記者,她會給什麼建議?她提醒,應該一步一步累積經驗,先了解自己是否適合這種環境,不要第一次採訪就直接進入最激烈的前線。她之所以這樣說,是多年來看到太多同業的崩潰。
「我看過很多戰地攝影記者一直哭,也有人後來變成酒鬼,因為他們沒有辦法和那些經驗一起生活,他們迷失了。」Jarmila說。她把韌性視為戰地工作需要的能力之一,因為能在槍火中完成採訪,只能說明一個人在當下能夠工作,離開戰場後如何面對累積下來的記憶,可能才是更長期的考驗。
戰地新聞的危險通常很容易被看見。槍擊、爆炸、綁架與受傷都有清楚的時間和地點,而記者返國後的影響卻可能藏在生活裡。
對一名長期進出戰區的記者而言,回來不只是搭上離開戰區的飛機。能夠在那些衝擊畫面仍然存在的情況下,重新建立工作、人際關係與日常生活,才讓「回到家」這件事真正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