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怎麼撐2/從太陽能輸到電動車 歐洲正面臨「中國衝擊2.0」

前言:
數十年來,德國與中國維持著一套看似穩固的交換模式:中國提供市場,德國出售汽車、機械與高階工業產品。政治歧見可以暫時擱置,只要經貿往來繼續成長,雙方都能從中獲利。
如今,這套模式正在鬆動。
歐洲曾經領先的太陽能產業逐漸萎縮,中國電動車開始與德國車廠正面競爭,電池供應鏈也愈來愈集中於中國。德國這才發現,中國已經不只是重要市場,也可能成為侵蝕歐洲工業核心的直接競爭者。
歐洲外交關係協會政策研究員Alexander Lipke將這股衝擊稱為「中國衝擊2.0」。它帶來的考驗,不只是哪一國的產品更便宜,而是當本土工廠、技術與供應商逐漸消失,一個國家還剩下多少維持生產的能力。
《台灣怎麼撐》第二篇從德國汽車、太陽能與電池產業出發,看歐洲如何重新計算對中國的依賴。

中國過去是德國車廠最重要的市場,如今卻成為歐洲工業的直接競爭者。ECFR政策研究員Alexander Lipke認為:「歐洲擔心的已經不只是貿易逆差,而是自己的工業核心能不能留下來」
談到德國與中國的經貿關係,過去很長一段時間,柏林相信的是一套彼此受益的模式。
中國是一個持續成長的巨大市場,德國提供汽車、機械與高階工業產品。中國經濟規模愈來愈大,德國企業也能跟著獲利。政治上的歧見可以繼續談,卻沒有必要因此破壞雙方的經貿關係。這套模式支撐了德國企業在中國數十年的布局,也深深影響德國政府的對中政策。
如今,柏林開始懷疑,這個模式還能不能走下去。
歐洲外交關係協會(European 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ECFR)亞洲計畫政策研究員Alexander Lipke接受《三立新聞》專訪時指出,德國過去一直是歐洲最不願意對中國採取強硬貿易措施的國家之一。原因很現實,汽車業是德國經濟的重要支柱,福斯等企業長期高度依賴中國市場,也曾在中國賺進可觀獲利。
企業的利益與遊說力量,使柏林面對中國時始終十分謹慎。
但是當德國車廠在中國的銷售下滑,中國電動車開始進入歐洲,中國企業又在太陽能、電池、化工與部分風電領域取得優勢,德國面對的已經不是原本想像中的市場關係。
Lipke用了一個詞形容歐洲此刻承受的壓力:「China Shock 2.0,中國衝擊2.0。」
這一波衝擊帶來的,不只是更多中國商品,而是歐洲開始擔心,自己的工業會不會在長期競爭中逐漸消失。
如果要理解現在的轉變,必須先回到德國過去的選擇。
Lipke指出,無論是梅克爾(Angela Merkel)執政時期,或後來的蕭茲(Olaf Scholz)政府,德國對中國長期抱持一個基本態度:雙方可以討論歧見,但德國不願採取可能明顯惡化關係的行動。
這樣的立場,和歐盟執委會近年對中國的態度並不完全一致。
歐盟對中國產業補貼、市場准入與貿易失衡愈來愈警戒,部分成員國也主張採取更積極的貿易防衛措施。但德國汽車業在中國投資甚深,不只把中國視為出口市場,許多德國車廠本身也在中國生產、銷售。
一旦歐盟提高關稅,中國可能採取反制,德國企業很可能同時受傷。
這種矛盾在中國電動車爭議中表露無遺。
歐盟執委會2023年對中國製造的電動車展開反補貼調查,認定中國電動車產業鏈受益於不公平補貼,對歐洲生產者構成經濟損害威脅。歐盟最後在2024年決定,對中國製造的純電動車課徵為期五年的平衡稅。
德國在成員國表決時選擇反對。
一方面,中國電動車已經對歐洲市場形成競爭壓力;另一方面,德國汽車業又深度參與中國市場。對柏林而言,中國既是競爭者,仍然也是難以割捨的客戶與生產基地。
Lipke說,歐洲內部一直存在兩股力量。有些國家認為必須採取更強的防衛措施,也有國家希望避免與北京發生經貿衝突。
真正值得注意的變化,是德國自己的立場開始鬆動。

Lipke觀察,梅爾茨(Friedrich Merz)政府上台之後,柏林開始更願意公開指出,中國的經濟模式可能對德國與歐洲工業造成負面影響。
對德國而言,這不只是政策調整,也牽涉經濟觀念的改變。
德國長期相信自由貿易、市場競爭與企業自主。要求政府介入市場、提高關稅,甚至要求企業分散供應來源,都和過去習慣的思考方式不同。
Lipke把這個過程形容為一場「intellectual rethinking」,一場政策思維上的重新檢討。
「現在德國開始意識到,我們不能只檢討自己的競爭力、能源價格或勞動成本,」Lipke說,中國經濟體系目前的運作方式,已經成為德國與歐洲「工業能力與工業核心」所面對的威脅。
德國政府、企業與學界對於該採取多強的措施,目前仍存在分歧。汽車業擔心失去中國市場,受到中國進口競爭衝擊的產業,則希望歐洲採取更積極的防衛政策。
但過去很難聽見德國總理公開把中國和德國經濟困境放在一起談,如今這件事已經發生。
對歐盟而言,德國的態度尤其重要。許多歐洲政策如果沒有柏林與巴黎推動,很難形成足夠力量。當長期踩煞車的德國開始移動,歐洲對中政策才可能真正轉向。
Lipke所說的「中國衝擊2.0」,和單純抱怨中國商品便宜並不相同。
如果只是某一項進口產品價格較低,消費者可以得到便宜商品,企業也可能降低生產成本。但當低價進口伴隨本土工廠關閉、供應鏈萎縮、技術與產能逐漸流失,問題就不再只是價格競爭,它會進入經濟安全。
Lipke認為,歐中關係目前充滿潛在衝突,背後正是快速擴大的貿易失衡,以及歐洲對工業空洞化的焦慮。這些壓力已經累積到「無法繼續忽視」的程度。
中國企業的優勢,也不再集中於勞力密集、附加價值較低的商品。
電動車、電池、太陽能設備,都是歐洲下一階段能源轉型與工業政策的重要產業。當中國企業不只提供成品,還掌握原料加工、中游零組件、製造規模與完整供應鏈,歐洲面對的便不只是幾家企業的輸贏。
歐洲擔心的是,如果這些產業一個接一個失去本土製造能力,未來即使想重建,也未必還有足夠的工廠、技術、人才與供應網絡。
歐中雙方對問題的認知,又存在很大落差。
歐洲認為,中國的補貼、產能規模與出口價格已經扭曲市場;北京則主張,中國企業能夠取得市場,是因為效率更高、成本更低,歐洲企業應該設法提高自己的競爭力。
Lipke坦言,當雙方連「問題是否存在」都沒有共同答案,短期內要靠談判找到解決方案並不容易。
歐洲並非到了電動車大量進入市場之後,才第一次發現供應鏈依賴。
Lipke回顧,大約六至八年前,華為與5G設備已經讓歐洲開始討論,攸關通訊的關鍵基礎建設,能不能高度使用中國零組件。
COVID-19疫情又暴露另一種依賴。當口罩與基本醫療用品突然短缺,歐洲才發現,就連這些看似簡單的產品,也高度仰賴中國供應。
而真正讓產業消失與進口依賴連在一起的,則是太陽能。
歐洲曾經是太陽能技術與產業發展的重要先驅,並把再生能源視為綠色轉型的核心。然而,隨著中國製造規模快速擴張,歐洲本土生產逐漸失去競爭力。
工廠縮減或關閉後,歐洲推動能源轉型所需的設備,反而愈來愈依賴中國。
根據歐盟統計局資料,2024年歐盟從境外進口的太陽能板當中,中國供應的比率達到98%。
Lipke形容,太陽能呈現的是同一條清楚的路徑:歐洲失去一個自己曾經領先的產業,接著把中國的製造規模轉化成難以擺脫的進口依賴。
便宜的中國太陽能板降低了綠色轉型的成本,卻也讓歐洲本土業者更難生存。等到政府開始把供應集中視為能源安全問題時,原有的產業基礎已經大幅削弱。
如今,歐洲擔心這個故事在其他產業重演。

太陽能產業的衰退,過去還能被部分德國人視為特定產業的失敗。汽車的意義完全不同。
汽車是德國最具象徵性的工業,也是德國長年從中國市場獲利的核心產業。福斯等車廠過去把中國經濟成長視為自身商業模式的一部分,現在卻同時面對中國本土品牌崛起,以及電動車轉型帶來的競爭。
Lipke指出,德國車廠在中國的銷售持續承受壓力。過去向中國出口高階工業產品的關係,正逐漸轉變成中國企業進入歐洲,和德國企業直接競爭。
這也使德國無法再把工業困境全數歸因於國內能源價格太高、工資太貴或行政效率不足。
當競爭進入汽車,德國才真正感受到「中國衝擊2.0」已經碰到自己的工業核心。
而電動車背後,還有另一條歐洲正在迅速增加依賴的供應鏈:電池。
Lipke的研究領域之一,就是歐洲對中國綠色科技的依賴。
他指出,中國企業近年已經成為全球電池產業的領導者,在歐洲市場的占有率也快速提高。歐洲增加的依賴,不只出現在最後組裝完成的電池芯,而是分布在供應鏈的不同環節。
電池對歐洲的重要性,遠超過單一商品。它同時連接電動車、能源儲存與綠色轉型。當電池供應鏈高度集中,歐洲汽車工業與能源政策也會一起受到影響。
若市場運作順暢,中國產品的價格與製造規模有助於歐洲降低轉型成本。但只要供應受到政治關係、貿易限制或其他危機影響,歐洲就必須面對另一個問題:自己還有沒有替代來源?
這也是經濟韌性與一般商業競爭不同的地方。
企業平常會選擇價格最低、效率最高的供應商;國家考慮的,卻不能只有今天的成本。它還必須計算,當原有供應無法持續時,工業能不能繼續生產。
歐洲近年不斷談「去風險」,背後正是對供應集中與工業流失的警覺。
Lipke指出,歐洲正在討論的選項,包括更多反補貼調查、關稅與貿易防衛措施,也有人主張建立新的供應來源多元化工具,要求企業不能只向單一供應商,或同一個國家的供應商採購。
這些措施仍在討論中,德國的政策轉向也遠未完成。歐洲既不可能在短期內把中國從供應鏈中完全移除,也沒有準備放棄中國市場。「去風險」不是全面脫鉤,而是在危機發生以前,降低單一來源無法取代的程度。
真正困難的部分,是許多依賴早已累積多年。工廠不可能在一夜之間出現,技術、人才與產業聚落也無法只靠一道命令重建。等到本土業者退出市場,才要求企業尋找第二個選項,往往必須付出更高成本,也需要更長時間。
歐洲接下來必須決定的,不只是要不要降低對中國依賴,而是願意為保留替代能力付出多少代價。
相關稀土、中游零組件與供應鏈替代的難題,將是「去風險」政策下一步更棘手的考驗。

在《台灣怎麼撐》系列專題的第一篇文章裡,宋高祖把「韌性」帶回人的選擇。
設備可以計算,物資可以盤點,但是一個人在危機中願不願意留下、願意承擔多少代價,很難透過演習得到答案。
而現在Lipke談的則是另一個層次:如果一個國家的工業遭遇外部壓力,還有沒有能力繼續生產?
太陽能、電動車與電池看似是不同產業,背後卻指向相同問題。當一個社會長期把最低成本視為唯一選擇,本土產能可能在不知不覺間縮小。等到地緣政治改變,原本純粹的商業依賴,就會成為國家安全的一部分。
歐洲的經驗或許無法直接印證在台灣,但它更像是一個關於時間的警告。
產業依賴通常不是在危機爆發的那一天突然形成,而是在多年追求效率、規模與便宜價格的過程中逐漸累積。等到政府承認風險,本土工廠、供應商與人才可能早已離開。
對高度參與全球分工的台灣而言,經濟韌性也不能只是列出依賴哪些國家、進口多少產品。
更重要的是,哪些能力一旦失去,將來很難重新建立?哪些供應即使平常比較昂貴,也必須保留第二個來源?哪些產業不能只用眼前的市場價格判斷價值?
太陽能產業已經讓歐洲付過一次代價。現在,電動車與電池正在把同一道考題送進德國最重要的工業腹地。
「中國衝擊2.0」真正撼動的,不只是歐洲與中國之間的貿易數字,而是歐洲對經濟安全的理解。當中國從市場變成競爭者,從供應來源變成難以取代的依賴,歐洲才開始重新計算,維持一個國家的工業能力,究竟值多少錢。
這個答案,往往要到原來的產業消失之後,才看得最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