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彼端・戰地實錄》4/有了新房子生活回得來嗎?倖存者的返鄉難題
前言
2026年7月中,採訪團隊進到了以色列大屠殺發生後,政府為倖存者建造的臨時社區。木工房裡的工作檯上留著木屑,牆面掛滿工具。受訪者之一的亞尼夫指著一塊還沒完成的木頭,解釋他打算怎麼把藍牙擴大機與喇叭單體裝進去。他原本不懂音響,現在一邊學、一邊做,也為兒子製作禮物。
做木工,是他在2023年10月7日之後,重新安排生活的方法之一。
那一天,哈瑪斯武裝人員闖進以色列南部的貝埃里基布茲(Be’eri)。亞尼夫與妻子、孩子全都活了下來。災難後的幾個星期,他反覆問自己:為什麼我們活著,鄰居卻死了?是運氣,是奇蹟,還是自己有什麼不同?
《世界彼端・戰地實錄》前三篇,從地下醫院、社區救援,到雅絲敏在貝埃里死裡逃生的經歷,記錄戰爭中的制度與個人。第四篇,我們走進貝埃里居民撤離後生活的社區。當房屋可以重新興建,工作逐漸恢復,人們能不能重新相信自己的家是安全的?一個曾經共同生活的群體,又如何帶著不同的傷痛,決定往後的路?
導覽目錄:
有了新住處 仍想念原來的家
在以色列南部、貝爾謝巴附近的哈策里姆(Hatzerim),一排排低矮房屋沿著道路排列。屋外有腳踏車,公共空間有遊具、草地與遮陽棚。這裡是貝埃里居民在重建期間的居所。
攻擊發生後,居民被撤離,許多人先住進死海一帶的旅館。哈策里姆後來提供土地,興建替代社區,讓居民能在等待返鄉的期間,繼續一起生活。「鄰里社區」計畫的目的,也包括協助居民面對身心上的復原,維繫兩個社區之間的合作。
歷史學者、貝埃里居民艾隆帶著我們沿路走。他說,房屋先提供給有年幼孩子的家庭,趕在新學年開始時入住;他與妻子沒有小小孩,晚了兩個月才搬來。
艾隆肯定國家興建這個社區的速度,也肯定眼前的居住品質。但他指著周遭說,這裡的公共活動空間有限,許多原來生活裡的東西還不在。
貝埃里曾經被居民稱為「天堂」。他們想回去的,是那個有熟悉的人、共同生活與累積多年記憶的地方。眼前的新房子提供了安頓生活的條件,卻無法直接接回原來的一切。
基布茲集體社區 資源共享打造烏托邦
木工空間裡的亞尼夫,曾任貝埃里的社區管理職務,也在當地印刷事業從事軟體與商業發展工作。採訪時,他仍為印刷事業處理人工智慧與創新,也尋找社區可以投資的產業與公司。
貝埃里是以色列出名的基布茲,所謂的基布茲就是集體社區,資源共享。依亞尼夫的描述,基布茲的居民會把薪資交給社區,再由社區依照家庭需求分配;住房與車輛共同使用。要開車時,到放車鑰匙的房間取一把鑰匙,使用完畢,再把鑰匙放回去。
「這不只是住在這裡或那裡,而是一種生活方式。」
亞尼夫出生在城市,小時候曾隨父母搬家,換地方、交新朋友,並不是難以想像的事。加入貝埃里之後,居住、工作與共同承擔責任,逐漸成為他理解自己的方式。
「我屬於貝埃里,貝埃里也屬於我。」
這份歸屬,也讓返鄉變得格外困難。他想回去,卻同時問自己:身為父親,怎麼能把家人帶回一個曾經有人闖入、要殺死他們的地方?
無力保護孩子 也曾救下鄰居
10月7日當天,亞尼夫的兩個大孩子,各自在距離他家約兩、三百公尺的住處。他知道孩子就在附近,卻無法走出去把他們帶回來。外面有武裝人員,所有人只能留在屋內。
作為父親,他覺得自己沒有能力保護家人。
但同一天,他也救了人。隔壁房子被縱火,一名母親帶著三個孩子,透過WhatsApp聯繫他。他們逃出屋子、躲過槍擊,跑進亞尼夫家裡,獲得庇護。
無力與力量,在那一天同時存在。往後的生活,也一直有相互拉扯的感受:對人失去信任,卻又收到來自各地的衣物、食物、住處與關懷;對軍隊未能及時保護居民感到憤怒,也感謝那些趕來救援、甚至為此死亡的人。
撤離後,亞尼夫忙著協調居民的藥物、衣服、交通與住宿。一次社區集合前,他找上一名主動前來協助的心理師,說自己只有20分鐘,但想談一談。
心理師協助他把混亂的思緒分成過去、現在與未來,也整理自己對家庭和社區的責任。這場短短的對話,後來延續成每週一次的會談,一直持續到我們採訪時。
「為了當一個好的丈夫、父親和社區成員,我必須照顧自己。」
他工作、做木工,也持續接受心理支持。有時候,記憶仍會突然把他拉回10月7日。路上流過的水,可能讓他一瞬間想到血;他得提醒自己,那是水,先呼吸,再慢慢繼續眼前的生活。
亞尼夫也回憶,印刷廠負責人在攻擊後很快帶著團隊恢復印刷。對他而言,那個行動讓社區看見生活仍能往前的力量。但說到這裡,他也補充:有些人至今仍找不到起床的力氣。恢復工作值得肯定,暫時做不到的人,也需要被理解。
警報響起時 他選擇先去幫社區
2023年10月7日當晚,亞尼夫一家搭上救援車,離開遭哈瑪斯武裝人員攻擊的貝埃里社區。他回憶,車外一片漆黑,槍聲與爆炸聲不斷,車輛顛簸前進。當時他與小女兒都在車上。
由於貝埃里位於以色列南部、鄰近加薩,對亞尼夫的女兒來說,10月7日以前的童年,也經常伴隨警報與躲避攻擊。亞尼夫說,警報響起後,居民只有約15秒能進入避難空間;離開、返回,再次躲避,早已反覆出現在一家人的生活裡。
幾年前的一次警報,亞尼夫正在家中照顧小女兒。當時他負責社區事務,幼兒園裡還有孩子與家長需要協助。他以為女兒在情緒上足夠堅強,便讓她留在家中,自己趕去幫忙。
回來後,他發現女兒不對勁。接下來兩個星期,她不肯離開安全室,持續哭泣。帶她到精神科就醫後,他才知道這段經歷給女兒留下了創傷。
女兒對他說,她理解父親對社區有責任,但當工作與家人之間必須做選擇時,父親選擇了工作。
「我再也不能信任你了。」
直到屠殺事件發生,倖存的一家人搭上救援車輛,小女兒以為自己就要死了,對亞尼夫說:「爸爸,我原諒你了,我愛你。」
「那一秒,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亞尼夫說。回想那一天,他記得死亡逼近的恐懼,也記得在逃命的車裡,女兒終於說出原諒。訪談中,他反覆談到這種難以分開的感受:自己曾無力保護孩子,也曾救下鄰居;災難摧毀了生活,父女卻在其中重新靠近。
不過亞尼夫並未因此走出創傷。採訪時,亞尼夫說他仍然不時會哭,仍會擔心;路上流過的水,有時會讓他一瞬間想到血。他得提醒自己那只是水,調整呼吸,才能繼續當天的生活。
救我的人 來自政治立場的另一邊
亞尼夫與艾隆都談到另一種改變:他們開始重新看待原本與自己政治立場相距很遠的人。
艾隆自認是左派,反對約旦河西岸的屯墾政策。攻擊之後,他才知道,救他離開貝埃里的小隊,來自西岸屯墾區奧特尼爾(Otniel),成員包括卡爾曼森家族的兄弟與姪子。其中一名救援者艾爾哈南,在隔天的救援中死亡。
後來,艾隆與救援者的家人相識,也和艾爾哈南的遺孀成為朋友。她再婚時,他前往西岸參加婚禮。對曾經與屯墾者有深刻政治分歧的他而言,這是災難以前難以想像的事。
「如果想重建以色列社會,我們就必須和他們說話。」
這些接觸後來延伸為「內蓋夫與高地聯盟」(Negev–Highlands Alliance),讓西部內蓋夫基布茲居民與西岸部分居民,嘗試在仍有歧見的情況下建立合作。聯盟把人質問題、對災難失敗的調查與究責,以及社會重建,列為共同關切。
艾隆仍強烈批評納坦雅胡政府。對他而言,國家提供新的住處是一回事,如何重建政治責任與安全信任,是另一項尚未完成的工作。
亞尼夫也坦言,自己過去對和平的期待已經改變。他曾想讓貝埃里與加薩的孩子透過信鴿交換紙條,卻未能成行。如今,他對另一邊願意和平相處的信心大幅下降,但仍知道雙方不可能永遠打下去。
他期待以色列與巴勒斯坦人能各自安穩生活,也承認,自己已經不知道要如何朝著這樣的信念前進。願望仍在,信任卻需要重新建立。
把訊息留下 也把聲音還給當事人
10月7日,躲在屋內的貝埃里居民透過WhatsApp了解外面的情況,向鄰居求助、聯繫家人、協調救援,也有人留下告別。傳送訊息在當下是與外界連接的方法,事後則成為事件發生時的紀錄。
亞尼夫成立「710 Memorial」,收集西部內蓋夫居民當時傳送的訊息、照片、影片與其他數位材料。這項計畫保存的,是人們在事情發生時留下的聲音,也讓當事人有機會透過自己的紀錄說出經歷。
「我把聲音還給他們。他們可以說自己的故事。」
亞尼夫說,許多倖存者會為自己做了什麼、沒有做什麼感到內疚。回看訊息時,有人才能重新看見:自己曾努力照顧孩子,曾協助鄰居,曾在極度恐懼中繼續回應別人的求助。
這也是他給自己活下來的意義之一。留下紀錄,讓那一天的人們所做的努力,不被往後的記憶與敘事淹沒。
房屋有工期 安全感沒有交屋日期
走在哈策里姆的新社區,艾隆把返鄉的意義一分為二:房屋什麼時候能完成,以及人們是否願意、是否能安心回去。
在我們採訪時,貝埃里的重建仍未完成。他說,居民想把原來的家重新建得美好,但人必須先感到安全。對他而言,這包括不再承受同樣攻擊的威脅,也包括能夠相信政府有能力、也有意願處理安全與戰爭的問題。
亞尼夫也沒有把恢復工作、投入創作,當成傷痛已經過去的證明。他仍與創傷一起生活,仍會哭、會擔心,也仍會為女兒完成高中學業感到驕傲。或許這是他們談論韌性的其中一環,遭遇傷痛,面對不完美,但終究要活下去,讓生命發揮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