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怎麼撐10／戰爭沒有停 能走進戰區、留在現場的記者為何愈來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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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Jarmila Štuková曾經在精品名牌店工作，目的是為了籌措前往戰地採訪的費用。
當時她還是獨立記者，雖然與捷克一家大型媒體合作，對方卻無法正式派她進入戰區，因為她不是媒體的正職員工。媒體告訴她，如果她自己前往，他們願意用比較高的價格購買她帶回來的照片。為了支付機票、保險與採訪支出，她一度同時做3份工作。
多年之後，戰地採訪面對的困難依然存在，新聞產業本身也發生變化。德國獨立記者Leonardo Pape觀察，和20年前相比，全球傳統媒體的外派記者已經明顯減少；部分戰區又受到政治、安全與進入管制限制，媒體即使想派人，也未必能抵達現場。
加薩就是最明顯的例子之一，許多國際媒體無法進入，伊朗境內原本也只有少數西方記者。戰爭沒有離開新聞版面，但能親自走進戰區、留在現場確認發生什麼事的人，已經不像過去那麼多。
當記者到不了現場，我們看到的戰爭，究竟還剩下多少第一手資訊？《台灣怎麼撐？》第10篇從戰地採訪的成本與安全風險談起，探討戰區進入限制、海外駐點縮減如何影響新聞報導，再把問題帶回台灣：如果危機發生，記者能否繼續採訪、查證，並把可信的現場資訊傳向世界？
Jarmila進入戰區採訪多年，曾遇過伊斯蘭國朝所在位置開火，也曾在毫無預警下進入狙擊手射程。但回頭談戰地採訪最棘手的條件，她第一個提到的卻是「預算」。
保險尤其昂貴。對獨立記者而言，決定前往戰區，也意味著必須自己承擔相當一部分採訪成本與風險。Jarmila當時合作的媒體仍需要第一線照片，卻無法用正式派遣員工的方式將她送進戰區；她要不要出發、如何籌措費用，最後都得自己處理。
新聞機構需要現場影像，能不能正式派遣記者、負擔保險與安全成本，卻是另一套計算。Jarmila回憶，自己在摩蘇爾曾遇到BBC、CNN與半島電視台等大型國際媒體，對方有車輛、製作人與完整團隊，她和夥伴卻只有一輛小車和一名在地採訪協力者。
團隊規模小不一定採不到新聞。Jarmila曾靠長期建立的人脈，比一些大型媒體更深入部分地區，但人力和資源有限，也代表更多安全問題必須由記者自己判斷。
進入戰區之後，在地採訪協力者（fixer）是另一項重要支出。他們負責翻譯、聯絡、安排通行，也協助外國記者理解當地政治、部族與軍事關係；在許多地方，記者能不能進入某個區域，很大程度取決於協力者的人脈與經驗。
Jarmila說，伊拉克不同地區甚至需要不同的人。基爾庫克、費盧傑、巴格達的政治與部族網絡各自不同，前往一個地區之前，有時得提前幾個月尋找合適的協力者。她合作過很有經驗的人，也遇過對前線安全缺乏判斷的協力者。
預算會進一步影響這個選擇。Jarmila回憶，因為付不起經驗豐富的專業協力者，有時只能找收費較低的學生或醫學院學生幫忙。有一次，她已經連續工作10天，每天只睡約3小時，明確告訴對方自己不能再進第一線，對方也答應不會帶她過去；等她抵達現場才發現，所在位置就是第一線，狙擊手已經開始朝他們射擊。
戰地新聞的成本因此很難只用一張差旅預算表衡量。少一筆保險、少一名經驗豐富的協力者、少幾天準備時間，都可能改變記者面對的風險。
以色列與哈瑪斯戰爭期間，德國媒體對以色列的立場並不一致。Pape提到，有些媒體對以色列的批判比較強烈，也有媒體受到自身政治立場與歷史背景影響，但不論採取什麼立場，都碰到一個很實際的採訪限制：許多國際媒體進不了加薩。他說，「很多媒體沒有辦法進入加薩，所以也很難報導具體的事情。」
美國與伊朗戰爭爆發後，媒體面對的情況又不同。Pape說，伊朗原本就沒有多少西方外派記者，至於原因究竟來自政治限制，或新聞機構沒有投入足夠資源，他無法做明確判斷。戰爭爆發時，國際媒體在當地可以立即投入採訪的人力，本來就相當有限。
烏克蘭則形成另一種對照。Pape指出，俄烏戰爭延續至今，仍有不少國際記者在當地採訪。加薩、伊朗與烏克蘭都受到全球高度關注，三地的採訪條件卻完全不同：加薩面臨嚴格的進入限制，伊朗原本就缺少西方駐點記者，烏克蘭則仍維持較多國際媒體採訪人力。
這些差異，也會影響各戰場能留下多少持續、獨立查證的新聞紀錄。
海外駐點 20年來持續縮減
Pape把時間往前拉了20年。他認為，歐洲目前仍有不少新聞機構維持外派記者，國際新聞的採訪能力並沒有消失，但和過去相比，全球傳統媒體的外派記者人數已經明顯減少。
這20年間，新聞產業的營運環境也換了一套規則。YouTube、Podcast和各種個人媒體分散傳統媒體的閱聽眾，網際網路也改變原有的營運模式。Pape沒有把外派記者減少歸因於單一因素，只指出傳統媒體普遍面臨營運壓力，而需要長期投入人力與資源的海外採訪，也在這樣的環境下受到影響。
外派記者的作用，也不只是在戰爭爆發後趕到前線。長期駐點在一個國家，記者會累積語言能力、人脈，熟悉當地政治與社會，也知道危機發生時應該找誰、從哪裡開始查證。這些平時很少被讀者看見的準備，在突發戰爭發生後，往往決定一家媒體能不能迅速掌握局勢。
當海外駐點逐漸減少，影響的也不只是新聞機構少了一名記者。有些國家仍維持密集的國際媒體網路，有些地方只剩少數外國記者長期工作；等到衝突爆發，再從其他國家臨時派人進去，簽證、通行、安全與在地人脈都必須重新建立。
台灣四面環海，一旦台海危機進入封鎖或軍事衝突，國際媒體臨時增派採訪團隊的難度，很可能高於一般時期。航班、港口或通訊受到影響之後，原本就在台灣工作的外國記者與本地媒體，也會成為國際社會取得現場資訊的重要來源。
新聞工作本身也有一套維持運作的條件。危機升高後，記者是否還有人力、安全裝備、交通與通訊能力繼續採訪，會影響報導能不能不中斷。Jarmila談到的保險、協力者、交通與安全判斷，看起來都是戰地記者工作的細節，實際上都關係到記者能不能繼續留在現場。
《台灣怎麼撐？》一路談到歐洲如何面對中國依賴、供應鏈風險、台海危機、民防準備、移民政治，也看到戰爭如何改變一整代人的未來，以及戰地記者回到日常後留下的創傷。到了最後一篇，焦點回到新聞本身：危機發生時，一個社會除了要維持運作，也要有能力持續記錄現場、查證資訊，讓外界知道發生了什麼。
社群媒體讓戰爭影像傳得比過去更快，卻無法取代記者的查證。爆炸畫面可以在幾分鐘內傳遍世界，但拍攝時間、地點、前因後果、誰受到影響，以及官方說法是否成立，仍需要後續確認。
如果危機真的來到台灣，新聞能不能繼續採訪、查證並把資訊送出去，也會成為台灣韌性的一部分。世界最後如何理解發生在台灣的事，很大一部分將取決於台灣能不能留下可信的現場紀錄，並且持續把它傳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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