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張雅筑/南投-嘉義報導【4/29 11:15發稿丨4/30 06:13更新 新增照片、修改圖說】
從照片中可以看到,山路狹窄又顛簸,但資深保育巡查員(巡山員)劉居賜仍小心翼翼地將傷者背下山,對他來說,這除了是職責更是巡山員的使命之一。(圖/資深保育巡查員授權提供)在海拔三千公尺的山脊上,有一種沉默的重量,超越了所有精良裝備,那是生命歸途的最後一程。《三立新聞網》專訪玉山資深保育巡查員劉居賜,記錄他逾35年職涯中最驚心動魄的一夜。在一場大雨中的跨國救援裡,他孤身與死神拉鋸8小時,但當希望熄滅後,他不只是急救者,更成為陪伴亡者踏上歸途的最後依靠,守住無訊號地帶最真實的人性溫度。
如果山林有記憶,那劉居賜的背脊,無疑是玉山這塊土地上最沉重也最溫柔的一道風景。現年65歲的資深保育巡查員劉居賜,在三千公尺以上的雲端世界守護了整整35載,他曾見證稜線上被雷擊燒焦衣服卻奇蹟生還的登山客,也曾無數次與時間賽跑,處理心臟病發或急性肺水腫的受難者。然而,更多時候,他的肩膀扛起的是那些再也無法睜開眼、無法親自走下山的靈魂。
為什麼會選擇當保育巡查員呢?劉居賜說,自己本來就很喜歡爬山,所以得知玉管處在招考時,二話不說就報名。訪談中他還分享家族遺傳「天生神力」,自己從小就比同齡孩子力氣還大,所以負重20、30公斤上玉山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麼難事。(圖/記者張雅筑攝)專訪開始聊到為什麼會踏入「保育巡查員(巡山員)」這個領域,劉居賜笑笑地說,因為自己非常喜歡爬山,因緣際會下得知在招考,但那時的招考項目名稱是什麼,因為時隔多年已記不清了,「大概知道是對登山救護那一類的,因為以前當嚮導,除了帶隊之外,還要救自己也要救別人,以前就有那個習慣了,所以就想說考考看。那時先面試,面試完再考體力,我記得要考跑步5千公尺,跑完看有沒有錄取這樣。」
開始成為玉山保育巡查員後,幾乎每週都有要協助的山友,劉居賜說,自己印象最深刻的是,曾經為了救人,背著20~30公斤的重裝走1個半小時抵達現場。相較其他夥伴,劉居賜的個頭並不是特別高壯,但好幾次他都背著比自己高大甚至近1.5倍重的傷者或遺體下山。他說,其實從小就發現自己的力氣比其他同齡孩子來得大,甚至在小學五年級時,當時僅3、40公斤重的他,自信滿滿的跟其他人打賭,表示有辦法背著50公斤重的同學從一樓爬樓梯到三樓,真的做到時,大家都不敢相信,驚嘆劉居賜真的是「大力士」。
劉居賜開玩笑說,可能家族真的有遺傳「天生神力」吧,因為父親的力氣也很大,甚至老一輩的體力和力氣更厲害呢!
真的是名副其實的「負重前行」!每次上山,都得背上8天的糧食、換洗衣物和救援裝備等,總重量約20~30公斤。從照片中可以看到,劉居賜背後的裝備幾乎是大半個他了,但從登山口到排雲山莊,他最快能2小時多就抵達,若慢一點的話,也只要3、4個小時內。(圖/記者張雅筑攝)話鋒一轉,談到比較嚴肅的搜救經驗,劉居賜語重心長地說,對他而言,玉山從來不是用來征服的百岳之首,而是一座巨大的生命修煉場。談及這35年來在玉山上的點滴,他說,沒有細數服務過多少人,若是有通報的數據,一年大概得服務上百名山友,包括:高山症、腳扭傷或其它身體不適的,背下山的「人命」大概有上百條。
每當救援的希望熄滅,所有的喧囂都會隨著風雪歸於寂靜,只剩下他與那具冰冷的身軀,在稀薄的空氣與絕對的孤獨中對峙。而在面對和接手遺體時,劉居賜第一件事情從不是粗魯綑紮或機械搬運,而是先靜下心來,對著那具遺體輕聲許下諾言:「某某先生/小姐,我來帶你回家了,請保佑大家平安下山。」他回憶有一年冬天,那時剛下過雪,有名山友從主峰跌落山谷,他穿著裝備沿途尋找,走了數百公尺才在一處的山溝裡找到,「找到時已經走了,頭部都被石頭壓扁了,為了把壓在他臉上的石頭搬開,我只好雙腿跨開,把遺體護在身下,然後在那窄小的空間裡屏息蹲著,把壓在他臉上的石頭搬開,一個個移開。」
圖為劉居賜從排雲山莊將罹難山友的遺體背下山,可以看得出來,遺體已經僵硬無法彎曲,所以只能用L型架「直挺挺」地背下去。對於背遺體,劉居賜沒有忌諱和排斥,反而會沿途與對方聊天、分享路況,並告訴罹難山友說:「我來帶你回家了,要保佑我們都平安喔!」(圖/資深保育巡查員劉居賜授權提供)光聽劉居賜的敘述,就可猜想到那畫面有多麼慘不忍睹,但他仍秉持專業和使命去帶這名山友「回家」。讓人動容的是,為了讓這名罹難的山友有尊嚴,其他同事和消防隊等看到不要嚇到,劉居賜特別用毛帽將遺體的頭部整理好並包起來,再讓相關人員拍照記錄,「奇怪的是,沒包起來前拍照都起霧看不清,包好(毛線帽)後拍照就正常了。」
談及面對山難第一現場的心情,劉居賜苦笑了一下,接著只說:「我能做就做啊!」深知較年輕的保育巡查員可能比較難承受這樣的畫面或衝擊感,所以他絕大多數時間都會選擇當搜救「前鋒」,等遺體包裹好後,若人手足夠就兄弟們一起輪流背,但也有得一個人背的時候。很多人可能會以為,包裹遺體的是專業的屍袋,但劉居賜和另名資深保育巡查員方有水說,早期沒有屍袋時就用睡袋,「現場若有山友自己的睡袋就用他的,沒有就用我們的。後來有屍袋,但早就用完了,去申請總覺得『怪怪的』,說不上來,所以乾脆就有睡袋就用睡袋這樣。」
有時遇到的遺體是僵硬的,有時則已腐爛長蛆,但對劉居賜來說,「他們」都是一樣的,自己沒有特別的禁忌或排斥,「因為都是救人,只是生和死這樣,所以不會有特別的感覺,而且我都覺得,我們是在『救』或者『帶』他們回家,無形中會保佑我們的,所以我們一樣做。」
(圖左)資深保育巡查員劉居賜與方有水(圖右),談及山友,他們的想法和心態一致,那就是:把對方當成家人,把對方的困難當成自己家人的事,而不是當遊客,所以他們發生什麼事情時,你一定會去救,而且會用最快的速度。(圖/記者張雅筑攝)訪談過程中最讓人動容的是這番談話,劉居賜說,自己和學長「阿水(方有水)」的心態都是:把山友當成自己的家人,而不是遊客。他解釋,一旦把對方當成家人,救人的速度自然就會變快,那是平常不可能達到的速度,因為每分每秒都在搶命。至於為什麼會想把山友當成自己的家人,他堅定地回答:「因為大家都喜歡登山,才會在這裡遇見,那在山上就像一家人。荒郊野外沒有住家,有困難本來就要互相幫忙。」
劉居賜坦言,在面對那些驚悚的瞬間,自己會強迫關閉恐懼開關,把眼前的慘烈視為對「家人」最後的服侍。他分享,自己曾多次獨自背著遺體,面對那樣的情況,就在山路上一邊走,一邊對著背後輕聲聊天:「老哥,這段路比較窄,你幫我看著點,我們一起回家。」這種超越生死的對話,讓原本冰冷且令人畏懼的負重過程,多了一份屬於職人的慈悲與厚度。
談及搜救經驗裡的遺憾,劉居賜說,自己20多年來唯一沒能救回的,是名在大雨中失溫的馬來西亞老先生。即便他忍著腰痛孤身CPR八小時,卻仍敵不過死神。最後在消防員抵達,確定已死亡後,他們才開始包裹遺體,接著輪流將老先生背下山。(圖/資深保育巡查員劉居賜授權提供)但這麼多年來的救援,仍有讓劉居賜遺憾的...提到職涯中唯一一次「救不回來」的經歷時,他突然沉默了幾秒,接著才緩緩地說,那是一場發生在下午的意外,通報進來時大雨已連綿整日,山徑濕滑且風勢強勁,其中一支來自馬來西亞的登山隊伍困在主峰山上,「通報說,有名老先生失溫走不下來,請我們上去幫忙背下來。」當時還沒正式交班的劉居賜二話不說前去救援,趕抵現場時,老先生和女兒只穿著單薄的輕便雨衣,且老先生已經失去了意識,他趕緊協助把人背回排雲山莊搶救。
回到排雲山莊時,老先生已重度失溫、毫無意識,劉居賜馬上替對方更換濕掉的衣服,甚至脫下自己乾爽的排汗衣給對方換上,接著不斷餵薑湯,試圖用最原始的人體溫度去對抗高山的嚴寒。歷經幾個小時的搶救後,老先生終於稍微恢復正常的生命徵象,豈料不久後家屬發現出現了尿失禁的情況——這在劉居賜的經驗裡,往往是身體機能崩潰前夕、所謂「回光返照」的凶險訊號。到了晚上9、10點,老先生的心跳停止了,在那個沒有醫療團隊、沒有輪班替手的極高海拔山莊,劉居賜獨自開始了這輩子最漫長的8小時急救。
劉居賜並不是在平地跪姿施救,而是在狹窄的床位旁,為了避開障礙與空間限制,長時間彎著腰,以極為吃力的姿勢持續進行胸外按壓。那是一場與時間拉鋸的肉搏戰,每一次AED進行心律分析的短短數秒,是他唯一能暫時停手、換氣的空檔。隨著時間推進,凌晨的山屋逐漸冰冷,手下的身體也開始僵硬,但他仍不能停止動作。
「家屬在旁邊崩潰哭喊,消防隊還沒上來接手,如果我這時候停了,所有的法律責任與家屬提告的壓力,都會落在我一個人身上。」劉居賜忍受著腰椎幾近斷裂的痛楚,直到清晨6點消防員抵達確認死亡後,那雙機械式按壓的手才終於放了下來。接著,他緩緩地對一直守著老先生的女兒說:「妳爸爸睡著了...」因為死亡的真相在當下太過殘酷,他選擇用最溫柔的方式,替這段跨國的歸途守住最後一點光。最後,他們將已經僵硬的遺體包裹起來,由劉居賜和其他保育巡查員輪流用L型架「直直的背」,一步步背到登山口。
劉居賜認為,很多登山風險,其實來自「誤解」,誤解氣候、誤解身體反應,也誤解台灣的山。他舉例:有人在濕冷環境中,仍照著國外經驗行動;有人以為腳印就是路,卻在雪地中迷失;有人依賴藥物,卻忽略了最基本的保暖與呼吸。他強調:「台灣的山,跟國外不一樣。」(圖/記者張雅筑攝)要把一個完全失去張力、甚至已經僵硬的生命背下山,是體力與心理的雙重極限挑戰,劉居賜形容,遺體的重量與一般的登山包完全不同,那是一種會隨著地形擺動、極其考驗平衡感的沉重墜力。他曾背著已經僵硬、只能固定成L型架的遺體在狹窄陡峭的山路上潛行,也曾背過墜入深谷後肢體殘缺、甚至失蹤多年已成木乃伊或長蛆的屍體。
對於馬來西亞老先生的憾事,劉居賜說,即便已經過了數年,自己仍難以忘懷,「我很感慨,以前救那麼多人都救活,但這是20多年來唯一一次沒救活的...以前雷擊、心臟病或是肺水腫,在我手裡都有救活,但那次,真的覺得很遺憾。」
世人看到的可能是保育巡查員如銅牆鐵壁般的韌性,但那寬廣的背脊下,其實都是由日積月累的心理創傷與使命感交織而成的生命印記。劉居賜坦言,自己也是肉體凡胎,處理殘缺大體的畫面,有時會像老舊電影的殘影,在深夜夢迴時跳出來。在那個缺乏輔導資源的年代,他們下山後,有些人會靠喝悶酒,有些則躲進教會默默禱告,而以他自己來說,就是慢慢靠時間消化那些關於破碎身體與異味的記憶。他提及,曾背過腐爛生蟲的遺體,那股氣味滲透進意識,導致後來看到「魷魚炒麵」都會聯想到那種味道,久久揮之不去,所以自己幾乎不吃海鮮,甚至有時背完遺體下山,會好長一段時間吃不下一口肉。
跟著保育巡查員劉居賜一路從登山口往上爬,實歲已65的他,依然健步如飛。發現跟在後面拍攝、採訪的記者突然沒聲音,他會馬上轉頭確認狀況,並熱情地精神喊話:「快到了、快到了!」或是指著遠方山頭說:「等等到那就可以休息一下...」殊不知,眼前看似近在咫尺的山頭,實際走起來可能還需好幾小時。(圖/記者張雅筑攝)雖然劉居賜常笑稱自己只有八分之一的原住民血統,但那份對大地的敬畏、對靈魂的體恤,早已深深刻進了他的骨子裡。
這份工作「錢少、事多又離家遠」,他救過的人不計其數,卻也曾遇過救活了人卻被質疑路況、甚至被反告國賠的灰心時刻。但在受訪中,他反覆強調:「如果你把山友當成自己的家人,你的速度會不會快?你會不會想盡辦法救他?」正是這份樸實的情感,讓他即便受了傷、腳扭腫了,仍堅持撐著木頭,一步步背著受難者走下山。不僅如此,劉居賜其實今年已屆退休年齡,但因出生後較晚申報戶口,身分證上的年齡比實際小兩歲,所以至今仍在玉山裡服務。他笑說,反正就一直做、一直做,做到「身分證年齡」退休的那天。
最後記者詢問劉居賜,對他而言,保育巡查員(巡山員)的精神是什麼呢?他堅定地回答說:「就是要完成任務,為山友服務,把他們當家人。」
雖然保育巡查員的工作「錢少、事多又離家遠」,但深愛這片山林的劉居賜從未退縮或放棄過,堅持為玉山和山友服務,至今長達逾35年。但讓人不捨和替他抱屈的是,巡查員並非公職,薪資分為約僱和委外助理兩種,劉居賜就因為學歷較低,即便身為如此「資深」的救命元老,仍只能拿到與初出茅廬的新人相去無幾的微薄薪水,甚至還比新人低薪。(圖/記者張雅筑攝)劉居賜從高山嚮導、協作與背工,一步一腳印走進國家公園,他常笑說:「空手背人算工作,背背包才算休息。」看著山頭上匆匆而過的年輕登山客,他說,最擔心的不是接班人的體力,而是那份對生命的「溫度」是否能傳承下去。劉居賜憂心地指出,現代救援體系日益機械化,但如果在那些絕對孤獨的荒野中失去了對亡者的溫柔與敬畏,巡山員就真的淪為了冷冰冰的搬運機器。
記者兩天一夜跟著資深保育巡查員劉居賜與方有水的腳步,在稀薄的空氣中感受著他每一口深沉的呼吸,才明白「巡山員」的稱號背後,其實只是一個最平凡也最偉大的「家人」。當他們卸下那身佈滿汗水鹽漬與磨損痕跡的巡查服,留下的不只是修築好的步道,更是一份對生命最終尊嚴的敬虔。
在城市裡,我們習慣有救護車、有醫院、有制度,但在山上,有時候只有一個人,一雙腳,和一個不願放棄的念頭。所以,下一次當山友們踏上玉山那條通往巔峰的路,在那些通訊歸零的山坳處,請記得曾有這樣的一群人,在那樣孤寂的寒夜裡,用他們那寬廣且佈滿老繭的肩膀,溫暖了無數孤獨且驚恐的靈魂,並始終在山徑的盡頭輕聲祈求著:「我來帶你回家了,請保佑大家平安回家。」
可以注意到,劉居賜腳上穿的並非專業登山鞋,而是看似非常普通的雨鞋。他說,因為這樣才能直接感受到腳下的抓地力,在濕滑、泥濘或崩塌地帶,雨鞋的軟底能讓腳掌更靈敏地感知地形起伏,確保背負傷者時的每一步都穩如泰山。對這位資深巡山員而言,裝備不在於昂貴,而在於能否與大地合一。(圖/記者張雅筑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