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怎麼撐8/活下來就叫韌性嗎?戰爭如何偷走一整代人的未來
前言:
Jarmila Štuková 是捷克記者、戰地攝影記者。她2004年進入新聞工作,從印度的兒童販運、愛滋病與器官買賣開始採訪;2010年前往海地拍攝大地震,之後進入阿富汗、伊拉克與敘利亞等戰區。十多年來,她拍過難民營、醫院與前線,採訪過戰爭倖存者,也面對過被俘的伊斯蘭國成員。
Jarmila 記得戰爭前的辛賈爾。當地雅茲迪居民會邀她吃飯,有一條街上開著小餐廳,人們看見她來,會請她到家裡做客,不願意收她的錢。她後來回到那裡,看到的是被毀的房屋,以及年輕女孩加入庫德武裝部隊。有女孩面無表情地告訴她:「我們沒有未來,只想去戰鬥,因為沒有別的選擇。」
這次接受《三立新聞》專訪,Jarmila談記者如何取得信任,為什麼不能把戰區裡的人簡單分成好人與壞人,也談她在敘利亞看到的改變。《台灣怎麼撐》第八篇整理她在辛賈爾、加薩與敘利亞的採訪經驗,以及她如何從這些人的處境,判斷一個社會是否具有韌性。
導覽目錄:
她走進戰區 讓讀者知道現場發生什麼事
Jarmila的第一篇報導在印度完成,主題是人口販運、愛滋病,以及販賣器官與兒童等問題。2010年海地大地震後,她在街上看到大量罹難者,所拍的照片後來獲獎。她說,那次經驗讓她發現攝影報導可以幫助人,也促使她繼續前往伊拉克與阿富汗等其他戰地。
阿富汗是她第一個真正進入的戰區。難民營和醫院裡的惡劣情況讓她難受,但到了前線,她發現自己不會因槍聲而僵住。她在訪談中回憶:「我發現自己可以做這件事。」對她而言,記者到現場的目的,是讓捷克讀者知道當地正在發生什麼。
她不同意有人說戰地記者只是追求刺激的說法。Jarmila說,很多人以為這份工作只和「腎上腺素」有關,或認為願意去戰區的人一定瘋了,但她所追求的是親眼確認,不是留在遠方猜測。長期進入不同戰區,讓她能比較各地的經驗,並從較完整的角度理解衝突。
爆炸後人們還在哭 她要記者先等一下
抵達戰區之後,記者還得想辦法讓當地人願意開口。Jarmila大多時候是以獨立記者的身分前往戰地採訪,她和同伴的人數、預算都無法和大型國際媒體相比,但她們對當地人的態度,讓受訪者與前線人員願意信任她們。她說自己「非常尊重他們」,不會因為趕時間就忽略對方剛經歷的恐懼。
她曾在一起爆炸後看見一位知名國際媒體記者走向現場民眾。那些人還在害怕、哭泣,對方已經拿出麥克風,要他們立刻描述發生了什麼事。Jarmila說,她當時的反應是:「拜託,先等一下,請有一點人性。」受訪者才剛經歷爆炸,記者應先理解他們正在承受的壓力與創傷。
這種態度也影響她們能進入哪些現場。在伊拉克北部的辛賈爾前線,Jarmila和同伴只有一輛小車、一名當地協力者,旁邊則是配備製作人與大型車輛的國際媒體團隊。她說,戰地採訪能走到哪裡,往往取決於人脈與當地人的信任;當地人看見她們如何對待受訪者,也願意讓這支人力與設備都有限的團隊前往前線。
男性記者進不了的空間 她聽見戰區女性怎麼生活
在加薩走廊等地,Jarmila的男性同事無法直接採訪當地女性,有時甚至不能見到她們。Jarmila以女性身分進入她們的生活空間,聽她們談自己如何打理生活、如何看待周遭環境,也聽到更私密的家庭與親密關係經驗。她說,有些女性幾乎從來沒有被問過自己的想法,但當現場只剩女性時,彼此就能直接談話。
這樣的採訪也讓她處理一些男性記者較難接觸的題目。她曾在伊拉克庫德地區報導女性割禮,當地女性向她說明這項儀式對身體與親密關係造成的影響。她也去問男性:既然知道妻子受過的痛苦,為什麼還願意讓女兒經歷同樣的事?
她訪問的一名男子說,妻子因女性割禮承受很大痛苦,但他仍打算讓女兒接受同樣的儀式。Jarmila問他,既然知道後果,為什麼還要這麼做?男子說,這是他第一次認真思考這個問題;過去只是照著清真寺裡毛拉的教導,沒有追問原因。他後來承認「也許這很愚蠢」,並謝謝Jarmila問他這個問題。Jarmila說,她不是要審判對方,而是想了解人們如何在既有的宗教教導與社會環境中做出決定。
「我們沒有未來」 辛賈爾女孩為何走上前線
2015年,Jarmila跟隨庫德武裝部隊進入辛賈爾。她回憶,當時當地大部分區域仍由伊斯蘭國控制,同行部隊要求她不要穿防彈背心、不要戴防彈頭盔,只帶著攝影器材跟他們前進。她在訪談中說,那是她最難忘的戰地經驗之一,也是她至今回想起來仍會清楚看見畫面的地方。
她在那裡遇到加入庫德武裝部隊的女孩。Jarmila說,這些女孩的朋友或姊妹曾被伊斯蘭國俘擄、性侵,她們因此拿起武器,卻沒有受過多少軍事訓練。Jarmila曾勸她們不要上前線。這些女孩沒有作戰經驗,她擔心她們一旦遇上「伊斯蘭國」,很可能遭到殺害。
Jarmila說,伊斯蘭國會特別朝女性戰士開火,因為武裝分子相信,如果被女性殺死,就無法進入天堂。她記得那些女孩帶著武器、唱著歌前往前線;其中一人至今仍活著,但她說,每次想起這些女孩,心裡仍然很難受。
訪問伊斯蘭國成員 先把自己的憤怒放下
Jarmila甚至採訪過被俘的伊斯蘭國成員。她不諱言自己討厭他們,因為她看過伊斯蘭國利用孩子當人肉盾牌,也採訪過遭到性侵的女性。她說,面對這些人時,記者必須暫時把情緒放到一旁,但這很難,「因為你也是一個人」。
在採訪前,她以為自己面對的是單一、明確的惡;訪談開始後,她聽到完全不同的故事。一名受訪者是堅定的伊斯蘭國成員,曾殺害多人,而且以此為傲;另一名約25歲的年輕人則在她面前哭著說:「我還能怎麼辦?」他說,伊斯蘭國成員到他家,威脅如果他不跟著走,就要殺害他的父母、手足與其他家人。
Jarmila回憶,這名年輕人告訴她,自己沒有殺人,也曾幫助雅茲迪人逃走。她沒有因此否定伊斯蘭國的暴行,但她認為,不能把每一名成員當成同一種人。她長期研究極端主義,也多次與已遭俘擄的成員交談;她想知道的是,一個人為什麼會加入極端或恐怖組織,是主動選擇,還是遭到強迫。
人能活下來 不代表整個社會具有韌性
當我們問Jarmila,她在這些戰區看到的人是否具有韌性,她先區分個人與整個社會。她說,有些人的確較能承受戰爭,也能繼續生活;但她在敘利亞也遇到許多長期害怕、想離開,不知道往後該怎麼生活的人。
教育中斷是她在訪談中主動提出的例子。她曾聽年輕人說:「我們本來想去好一點的學校讀書,但因為戰爭,我們沒有辦法。」他們覺得自己失去了某些東西,心理狀態也受到戰爭影響。聯合國兒童基金會(UNICEF)2025年3月的資料顯示,敘利亞1,050萬名兒童中,超過75%出生於長達14年的內戰期間。
UNICEF於2026年7月公布的《2025年度報告》指出,敘利亞仍有245萬名兒童失學,逾100萬名兒童面臨輟學風險,近8,000所學校無法運作。報告所載的敘利亞北部家戶調查也顯示,超過三分之一的女孩、近三分之一的男孩出現明顯情緒困擾。
Jarmila還觀察到,和她早年進入敘利亞時相比,現在更多人關心的是怎麼離開、怎麼過上比較好的生活,以及怎麼獲得照顧;對藝術、感受與理想生活的關注則愈來愈少。她認為,有些人在身體上能夠撐住,心理狀態卻並非如此。她最後給了一個自己的判斷:「從整體來看,那不是一個有韌性的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