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習會前必看1／旅美學者林坤達拆解川普對中外交邏輯　關鍵在地緣經濟

川普回任美國總統以來，對外政策頻頻出招，讓各國政府與學界應接不暇。對盟友課徵高額關稅、對中國又打又拉、對台灣的態度更是霧裡看花。這些看似矛盾的行動，真的毫無章法可循嗎？任教於喬治亞理工學院國際事務學院的旅美教授林坤達，在川習會前夕撰文，主張以「地緣經濟」為分析主軸，才能撥開川普迷霧，看清美中台關係的真實走向。

文／林坤達（喬治亞理工學院國際事務學院教授）

自從美國總統川普就任第二任期以來，他的許多對外言論或行動，比如疏遠加拿大迫使加國向中國靠近卻又直接施壓巴拿馬從中國取回巴拿馬運河經營權、威脅要入侵北約盟友丹麥的屬地格陵蘭卻又抱怨北約不願出力協助伊朗戰爭、以及對中國課徵一度高達145% 的關稅卻又對習近平稱兄道弟等，樣樣翻天覆地，卻又不無矛盾，讓即使是長期觀察國際關係的人，都會對解釋當前的美國外交政策感到無所適從。

盟友也躲不過？對等關稅震撼全球

在今年2月底美伊戰爭開打、荷姆茲海峽遭到封鎖、造成油價大漲之前，最讓世界各國雞飛狗跳的，無非就是川普政府實施的全球對等關稅。去年4月2日的對等關稅公佈之時，雖然美國的最大貿易逆差來源國中國被課了34%的關稅，但是美國的盟友們也沒有倖免：歐盟被課了20%，日本24%，韓國25%，台灣竟被課到32%！令大家摸不著頭緒的是，不是在川普回任總統之前的拜登時期，美國還孜孜矻矻的聯合民主盟友來對抗中國？怎麼一夕之間，對盟友也下重手？更大的震撼，則是人們習以為常、過去美國所領導跟推動的自由貿易體系，似乎一夜之間，變成了歷史。

川普迷霧籠罩　台灣會被交易出去嗎

全球貿易體系的解構與前景不明，以及美國其他政策變動所帶來的不確定性，現在就像一層濃厚的川普迷霧籠罩著國際政治，讓專家學者們莫衷一是，當然也讓所有想了解美中台關係走向的人，感到困惑。比方說，面對川普即將到來的中國之行，大家便開始焦慮：到底川普會不會把台灣交易出去？

這個無法合理解釋美國外交政策的無力感，該如何緩解？其實，如果以地緣經濟為主軸來瞭解美國外交政策的變化，我們可以排除許多圍繞美中台關係的雜訊，而比較清楚發展的方向。以下，讓我們先了解地緣政治與地緣經濟，再透過地緣經濟的分析來解讀美中台關係。

地緣政治：地理決定國家的敵人與資源

從俄烏戰爭、巴拿馬運河控制權、格陵蘭入侵、到美伊戰爭，幾乎所有近來的國際緊張，都被稱為「地緣政治」衝突。地緣政治應該是當今最被濫用的詞之一。什麼是地緣政治？其實地緣政治是指，因為地理環境所造成的國家間利益的衝突、以及國家間為了追求這些利益所形成的外交政策間的衝突。

台灣為何是美中角力無法迴避的焦點

為什麼地理環境很重要？因為一個國家的地理環境決定了這個國家可以從哪裡取得資源，又會在哪裡遭遇敵人。以美中台關係為例。台灣位於自日本、琉球、到菲律賓群島的西太平洋第一島鏈的中心。如果中國控制台灣，就能取得台灣的資源，包括高階晶片的製造能力等，還能避免敵人駐紮在其東部沿岸的家門口，而中國海軍也能從台灣自由地進出西太平洋。相對的，美國必須掌握台灣，才能維持自身所需高階晶片的供應，也才能將中國的軍力投射限制在中國的沿岸。這種地理環境所決定美中對台政策目標的衝突，就是造成美中在東亞地緣政治緊張的根源。

地緣經濟：不用槍砲也能打的地緣戰爭

要達成地緣政治目標的方法有很多種。使用武力是最容易登上新聞頭條的，但這只是方法之一。如果一個國家使用經濟政策或經濟手段來追求地緣政治目標，那我們就稱這是「地緣經濟」。地緣經濟不是新的現象。歷史上，從國家間開始進行地緣政治的角力開始，他們就已經在使用地緣經濟工具。在當代，由於武器的殺傷力日益強大，加上美中等大國都有足以摧毀彼此的核彈，使得經濟政策更加成為大國進行地緣政治角力的工具。但是21世紀的地緣經濟卻有一個新的現象，那就是供應鏈安全或供應鏈不安全，成為地緣經濟的核心。為什麼呢？

全球化三十年　中國如何成為世界工廠

這就要回溯到自1990年代初冷戰結束之後的20年間，全世界所經歷的全球化現象。在全球化的經濟結構下，各國的市場被結合成一個全球市場，資金、技術、商品等可以快速流動。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的企業，為了極大化利潤，開始將生產線轉移到能用最低成本生產的地方。中國因為有充足的廉價勞力，加上寬鬆的勞動與環保法規，成為設立生產線的絕佳據點。這在2001年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之後，由於中國享有的關稅優惠變得可以預期，整個趨勢變得更加明顯。

在全球化的浪潮之下，各國只重視效率。當時最夯的詞就是即時生產（just-in-time production）。企業執著於壓底庫存、備料、或備用產能，因為庫存跟備援都是所謂的浪費、無效率。工業生產所需要的原料或零組件，在要生產的時候，再從中國進口即可。甚至，將所有的原料、零組件運到中國，組裝成成品後再進口，可能更便宜。結果就是，世界各國都開始依賴全球化的供應鏈，而中國則從初期的加入全球化供應鏈，到崛起成為全球供應鏈的要角，到最後主宰了全球化的供應鏈，成為世界工廠。

依賴不平衡　就能化為地緣政治籌碼

這種西方依賴中國生產，中國依賴西方市場的所謂相互依賴，為什麼以前沒有問題，現在卻有問題？這就要談到國際關係理論所指出的，相互依賴其實是可以轉換成國際政治上的影響力。如果是完全平衡的相互依賴，就是一旦經濟關係中斷，你損800，我傷800，那我們彼此沒有什麼可以用來威脅對方的。因為把經濟關係切斷，只會兩敗俱傷。但是，不平衡的相互依賴就有問題了。如果經濟關係切斷，你損1000，我傷800，因為你承擔的痛苦比較多，所以我可以撐得比你久，那我可能就會用我比較低的成本，來威脅你在我的地緣政治目標上做一些讓步。極端一點，如果經濟關係斷了，你損1000，我能毫髮無傷，那我這個切斷經濟關係的威脅就會很有威力。

2012年，當中國跟菲律賓在南海黃岩島對峙的時候，中國暫停讓菲律賓的香蕉通關，造成成山的菲律賓香蕉在中國的港口發爛。從當年3月到5月，短短兩個月內影響了菲律賓1600萬美元的出口收入以及20萬蕉農的生計。但沒有聽說當時中國人因為吃不到菲律賓香蕉而上街抗議的。同樣的，2021年兩岸關係緊張時，中國暫停進口台灣的鳳梨。當時也沒有中國人上街抗議吃不到台灣鳳梨，但是不能出口中國所造成的農民損失，卻對蔡英文政府帶來極大的壓力。簡單地說，極端不平衡的相互依賴基本上就是單邊的依賴，是強大的地緣經濟工具。

敏感性vs.脆弱性：兩種依賴　威脅大不同

不平衡的相互依賴，還可以細分為「敏感性」依賴跟「脆弱性」依賴，它們所造成的影響力也大不相同。「敏感性」是指，你非常依賴一個經濟夥伴，但是，你還有其他的替代選項。所以一旦你的經濟夥伴把關係切斷，你會很快受到極大的影響（比方說，如果你是消費者，因為供給減少，你的價格就會快速的大幅增加），但是你可以逐漸用其他的選項來替代。所以，「敏感性」依賴的影響力是短期的。「脆弱性」是指你的替代選項非常有限或根本不存在，所以一旦你的經濟夥伴切斷關係，你的經濟運作就要長期的停擺。所以「脆弱性」依賴的影響力是更嚴重也是威脅性更大的地緣經濟工具。

以上對敏感性與脆弱性依賴的介紹，就是地緣經濟工具如何產生地緣政治影響力的簡單說明。在下文中，讓我們運用這個地緣經濟架構來解釋為什麼供應鏈安全成為當代地緣經濟議題的核心，並影響當前的美中台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