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嶼解方1／擋不住的堰塞湖和崩塌　災難鏈一路逼近城市如何做準備

記者黃子鳳、呂紹伯／採訪報導

台灣是全球半導體命脈，也是年輕的島嶼，且多山陡峭，地震頻繁。面對極端氣候，我們退無可退，但是也發展出了世代傳承的生存韌性。天選之島的生存課特別報導，就從島嶼的地理原點出發。

颱風之後，堰塞湖生成頻率增加，極端氣候讓全球的山林是越來越脆弱。專家強調崩塌不可避免，但它卻是災難鏈的起點。

就像6月底，米克拉颱風造成了多處嚴重的積淹水災情。竹北博愛街因溪水暴漲，車輛受困，造成了一名女子喪生。而意外發生地點，距離被稱為台版矽谷的台元科技園區只有5分鐘的車程，到竹科園區也才20分鐘的車程距離。我們必須理解，天災離我們的城市並不遠，並得學會與它共存。

透出藍綠色光澤，堰塞湖位處險峻深山，但卻是下游居民心中恐懼的不定時炸彈。

山難救助協會東搜搜救組副組長張光承：「整個森林這樣一起崩塌下來。所以我們從後面那個白白的大理岩，你都可以看到就是它的岩盤裸露出來。然後它比較多比較尖銳的岩石，然後亮亮粉粉的就代表說它是比較新的崩塌地。」

在東部山區的時間比在家還多。張光承是山難救助協會東區搜救委員會搜救組副組長。馬太鞍溪等堰塞湖陸續生成後，他更是帶著政府、專家、學者前往的特遣隊總領隊。

山難救助協會東搜搜救組副組長張光承：「最危險就這一段，等一下靠著山壁走，然後中間都有拉繩，有錨釘嘛。拉著拉繩走這個水管，兩隻腳都走在水管上。」

一邊是峭壁，另一邊是超過30層樓高的懸崖。原本車輛通行的道路，如今只剩懸空水管接起的便道。崩塌不只造成堰塞湖，也造成交通中斷。

山難救助協會東搜搜救組副組長張光承：「大家可能想像山是固定的，但其實它是會變化的，而且它的變動性非常快。」

山不再如你我想像的永恆。全球的山林，包括台灣，越來越脆弱。成功大學防災研究中心副主任李心平早在2009年的莫拉克風災，就發現堰塞湖威脅警戒層級升高，因為人們因應時間更短了。

成大防災研究中心副主任李心平：「當時我們劃定了16個具有風險性的堰塞湖。因為颱風帶來了降雨，造成了崩塌形成的堰塞湖，所以可以處理的時間很短。」

深山中的崩塌無人能見，三立採訪團隊請中興大學陳樹群教授研究團隊還原堰塞湖潰堤釀災真相。

走出實驗室，直接在南投惠蓀林場以1/50的比例還原。前一個月就開始策畫準備，動員數十位研究人員嚴陣以待，畢竟大自然中充滿無法控制的變數。

水引入蘭島溪，因為這是條常發生土石流的天然野溪。模擬堰塞湖潰決後，再次碰上大雨帶來的洪水，兩側邊坡是否會造成二次崩塌並再次堵死河道，產生新的堰塞湖。

就在實驗開始的四分半鐘，第一處局部崩塌轟然發生。看似厚實的土牆，被洪水一處處沖破。短短10分鐘，河道已經面目全非。

興大水土保持學系終身特聘教授陳樹群：「這些土砂你看，在我們現在看到的實驗，就會發覺它沒有停留到河道裡面，它是瞬間就被帶到底下去了。所以我們可以了解到底下的土砂量是會非常大的，那麼未來造成淹沒的土砂的情況還是會很嚴重的。」

深山的崩塌並非與你我無關，而是從上游快速擴散到下游的一條災害鏈。跟危機搶時間，更顯預警重要性。

成大防災研究中心副主任李心平：「堰塞湖最大的問題就是因為人到不了。所以研究單位它要針對堰塞湖開發的監測設備，你必須考慮到人員無法到達的時候，你要怎麼去安裝。」

颱風暴雨造成的堰塞湖，即使飛越陡峭群山都難以降落。

空勤總隊一大三隊飛行教官王宥勝：「剛坍方的話很多煙塵，直升機旋翼有一個下洗氣流是非常強大的，它會影響到那個土石可能是二次崩塌，更嚴重會導致我們的發動機失效。」

空勤總隊機工長黃啟君：「我們要幫飛行員注意說，是否離障礙物太近。」

台灣原有的側岸水位計，受限人員難以入深山安裝。沒想到台日在2010年簽訂的土砂災害協議派上用場，日本送給台灣投入式水位觀測浮標，除了高空吊掛任務難度高，還有技術得克服。

消防署特搜隊員謝孟輯：「我下去我也會很擔心水底下有什麼障礙物。因為我們上面看跟你實際下去其實是兩回事。」

跨國溝通，成大防災研究中心團隊扮演重要角色。特別是副主任李心平，促成讓日本這價值300萬的「科技管制」產品來台，後續他還創造「台灣經驗」。

成大防災研究中心副主任李心平：「日本一直是認為要有特殊的（磁吸式）直升機才能做這樣水位計的布放。那台灣想出了一個比較特殊的布放的方式，那後來日本也跟我們學。」

投放後才是真的考驗。

成大防災研究中心副主任李心平：「當時問日本說我的東西沒電了怎麼辦？他就說再裝一台新的，再丟一個新的，但是我們也只有一個。日本這個廠商就把他們的技術文件給了我們，就是把它的設計圖，把一些很多的細節通通都給我們了。所以目前正在開發台灣版。」

環境極限創造出台灣韌性，但不只日本黑科技，國內專家也開發出頂尖監測技術。

陽明交大土木工程學系副教授趙韋安：「一般你也可以給比較大力的，那其實這就會很清楚。我現在敲石頭我也不踩地上，它敲石頭也會很明顯。其實『微地動』的缺點就是它的優點。它很敏感，可是也代表它什麼都測得到。」

些微震動，電腦螢幕的波形表立刻跳動，如同為大地即時聽診的精密報告。而聽診器就是「微地動」系統，這是陽明交大副教授趙韋安團隊所研發，而他也是發現馬太鞍溪堰塞湖第一人。

陽明交大土木工程學系副教授趙韋安：「（監測牆）它每7秒鐘會更新一次，然後看到這些紅紅黃黃的其實就像我們聲音一樣，有頻率、有振幅，所以越紅的很像是聲音比較大聲。這個是馬太鞍壩區的，它都有一條一條的，這個就是那裡真的是一直都在掉石頭。所以就只有它，你看其他站都很安靜，那只有它這樣一條一條，每天都在掉啊，它根本到現在都還沒有安靜過。」

捕捉地表極微小的震動訊號，同步揪出崩塌。但高靈敏度背後的代價是，實驗室防災團隊日夜不停歇的人工檢核。

陽明交大土木工程學系副教授趙韋安：「萬里溪（堰塞湖警報）我們半夜接到（系統）謊報了很多次，就是說要溢流了。所以其實災害沒有那麼厲害，就是大家還是得靠經驗去累積這樣子，多半就是沒睡覺了。」

採訪當下，趙韋安的手機與信件不停傳來「鳥叫」警訊聲。面對台灣的崩塌與地震不斷發生，他讓警訊融入日常。

陽明交大土木工程學系副教授趙韋安：「災害感覺是確實是有被加速的感覺，就是（2024年）0403地震以後，東部可能在這樣子的強震之下，好像有些地質的這個強度條件變得比較脆弱，所以我們一直不斷地在發生崩塌。確實我們在台灣的這個監測量能上面有一定的水平，所以你不發現它其實也很難。」

一旦得知大規模山崩發生當下，立即通知農村水保署，啟動後續防災應變，因為事關下游聚落的保命路，而守護台灣的專家還有他。

央大水文與海洋科學研究所所長吳祚任：「現在開始模擬當時的降雨，那這次的降雨一開始，主要的水會從主深槽走。然後之後水會越來越強，所以整個河道就會進入到所謂的溪流，整個河道都變成主河道的部分。那這個發生問題的就在這裡，它就整個被淹掉了。」

中央大學教授吳祚任長年研究山崩模擬，他設計模型，重現6月26日米克拉颱風外圍環流強降雨，為什麼會在台灣的科技重鎮竹北造成一名女子死亡意外。

央大水文與海洋科學研究所所長吳祚任：「這種是，水來得又快又急，我這邊再強調一下，當你的上游開始降強降雨的時候，大約水位會在一個小時左右會到達中下游的地方，大概會兩個小時以後就會開始氾濫成災。」

一場強降雨就能讓水如同行走的媒介，牽動複合式災害鏈。

央大水文與海洋科學研究所所長吳祚任：「全世界處在這個板塊邊緣的國家其實也沒有那麼多。如果要講另外一個世界第一，台灣叫做崩塌之島絕對當之無愧。住的地方稍微遠一點看得見山的時候，你就要警惕了一下。為什麼呢？這代表說你的位置很有可能是位於山跟陸地的交接。這種交接地方很容易發生淹水。」

當台灣的科技以及災難預警能力持續突破，我們有微地動系統聽見地表異常、水位觀測浮標監測堰塞湖警訊，但真正的預警不是分別判讀各自訊號，而是將它們整合在同一個平台交叉比對。

成大防災研究中心副主任李心平：「如果這個堰塞湖發生在林班地，就是農業部去處理。今天發生在山坡地，就是農業部裡面的水保署去處理。如果今天發生在河川的範圍內，就是經濟部去處理。」

可惜至今仍沒有任何一個政府單位出資，將這些民間和學界的禦災利器整合，只在馬太鞍溪堰塞湖災害後成立群組，讓專家提供建議。

成大防災研究中心副主任李心平：「災害這件事情它是一連串的，從上游到下游的影響。防災業務在台灣，可能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我們沒有主責的單位。」

科技是災難預警的前哨站，但最後判斷、決定的依舊是制度。當災害從山林順著溪流進入城市，政府的防災指揮也該隨著洪流調整，而不是停在各自的治理邊界。

科技爭取到的每一分鐘，都要能回到民眾手中，讓身處災害鏈上的每一個人，知道該往哪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