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嶼解方2/留空間給洪水?防淹不再只靠堤防!翻轉台灣治水思維
記者李心嵐、吳文昌/採訪報導
您知道台灣近20年淹水面積前幾名是哪些縣市嗎?排名第一的是台南10萬8116公頃,第二名是嘉義,第三名是雲林,而高雄和屏東分別為第四、第五名。為什麼淹水熱區都集中在西南沿海呢?其實是複合式的因素造成的,包含雨下得多、沿海地勢低窪、路堤效應,以及老舊市區排水不易都是重要原因。當淹水逐漸成為常態,過去一味地築堤、擋水的治水思維,還足以因應嗎?

蜿蜒的典寶溪,美麗河岸正迎來一場巨大的改變。
森林城市協會理事長莊傑任:「你現在看這一段啦,他之後就要把這個(水泥堤防)一路做過去,然後這邊的自然河岸全部消失,會多一公尺高,所以本來水可以順著這個進去(森林)的,就都沒有辦法。」
到底該築起更高的堤防,還是留給洪水更多空間?地方上兩種治水思維正在交鋒。
高雄典寶溪下游就是楠梓、橋頭、梓官,如今半導體S廊帶的核心區,過去飽受淹水之苦,為了改善沿岸逢雨必淹的狀況,陸續築堤、整治河道、新建滯洪池。從空照圖來看,2013年溪流兩側還是自然河岸,短短十年間取而代之的是兩道灰色長堤,現在連僅存的625公尺自然河岸也面臨水泥化。
森林城市協會理事長莊傑任:「這樣子的河岸看起來就不太像溪流啦,北投的磺港溪它是把原本這樣子的水泥河岸變成自然,然後還上了新聞,結果我們反而是要把自然河岸變成水泥。」
環團擔心水泥牆擋不了洪水,還可能引起更大水患,因為溪水暴漲時原本可以漫流到周邊森林,但堤防築起來,水量集中在河道內,可能增加上下游淹水風險。

居民林玉純:「如果河是還可以再更拓寬一點,讓那個水有更多地方去,或是可以引到附近的林地啊或是什麼的,欸,大禹治水不是用疏通的方式嗎?對,就是這個(水泥河岸)感覺比較像是築牆,就是水就會往另外一邊去啊。」
水利署副署長王藝峰:「防洪工程不是就是一個水泥牆,不是的。它是會跟當它的需求者,誰需求這個防洪工程,就是當地老百姓、當地的生態環境,就是會跟需求者一起來商量。第六河川分署我相信他們一定會透過生態檢核,一定會透過公民的參與,來讓這件事情達到雙贏的。」
治水的兩難不只是方法的選擇,而是思維能否溝通,而當這裡築起防線,面對洪水,同樣是高雄卻有不同的選擇。
盛夏的美濃,綠色稻浪隨風搖曳,但這片農地不只種作物,工作人員帶我們走進田裡,看農民如何「種水」。
美濃在地滯洪計畫助理黃智斌:「現在是要關水門的動作,所以我們要放擋水板,開始滯水。」
以前下大雨,大家想的是怎麼把水趕快排出去,美濃正在做一件完全相反的事,把水留下來。
美濃農村田野學會執行理事溫仲良:「下在農地上面的雨水暫時先把它留在農地裡面,然後主河道先讓森林區裡面的雨水讓它先排走、排洪,排完之後過一段時間以後再換農地上的那個雨水再排,等於是把一個集水區裡面的洪水分兩段式排洪的意思這樣子。」
不必徵收土地另闢滯洪池,美濃利用既有農地發展出一期種稻、二期種水、三期種蘿蔔的三作模式。
美濃在地滯洪計畫助理黃智斌:「上來一點,OK,好,有有有。(田埂)多高?26。」
在每年5到9月汛期,農民配合把田埂加高,在暴雨來前關閉排水口,讓雨水暫留在田間,等主河道水位下降再慢慢排放,如此一來可降低下游美濃市區淹水風險。
美濃在地滯洪計畫助理黃智斌:「架設水位尺,因為野蓮池現在是低水位狀態。」
不是所有作物都適合種水,目前以水稻和野蓮為主,每公頃農地可拿到一萬元補助,但不少農民一開始有疑慮。
野蓮農任治美:「(初期)很多的疑慮,那我們去試的結果就是說,可以在不傷害我們野蓮,我們也去試看看。」
這項「在地滯洪」計畫從2021年的3公頃增加到2026年的105公頃,超過500位農民參與,替整個流域共同分擔了洪水。
美濃農村田野學會執行理事溫仲良:「去年有三次颱風的操作,平均就是可以滯洪的水量大概是在4萬噸到7萬噸左右,美濃橋的水位大概可以降低20到50公分的水位。」

溪流水位怎麼能不斤斤計較,因為一場雨下來就足以讓你我寸步難行。
根據水利署統計,過去10年出現大豪雨最多的地方依序是屏東、高雄、花蓮、台東和宜蘭。但雨下得多,不一定最容易淹,歷年淹水面積排行,台南居冠,其次是嘉義、雲林、高雄和屏東,淹水熱區集中在西南沿海。
水利署副署長王藝峰:「在有些是因為沿海地區的這個低窪所造成的,另外一個非常重大的原因是因為路堤效應所造成的。」
路堤效應是指興建高鐵或高速公路等大型交通建設時,會墊高路基,就像一道長長的堤防阻斷雨水去路,積水也容易轉往鄰近低窪的社區,但造成淹水往往不只一個原因。
水利署副署長王藝峰:「新市區通常都會墊高它的地基、基地的高層,所以常常會造成舊市區就特別容易淹水,然後舊市區又受限於它往往是古蹟等等舊街道,你很難去做大規模的水利設施,所以它就特別容易積淹。鹿港就容易最淹,那我們台南現在中西區也經常有問題。」

淹怕了,鹿港老街自立救濟,秘密武器就在老街旁的洛津國小操場底下。2026年2月才啟用的停車場,樑柱上畫有刻度,只要在48小時前預測雨量可能達到200毫米也就是豪雨等級,馬上疏散所有車輛。
彰化縣水資處科長許偉哲:「達到滯洪標準的時候會把閘門打開嘛,下水道的水就會從那個入口、入流口那邊全部流進來。」
平時停車、暴雨蓄水,一次可裝滿1萬2千噸雨水,相當於4.7座國際標準游泳池,目的是減輕老街的淹水壓力。這是全台第一座地下停車場兼滯洪池,也是第一個通過審議的「逕流分擔」計畫。
水利署副署長王藝峰:「逕流分擔的意思就是,我們都市裡面其實有很多公共設施,如果能夠利用我們的公園、利用我們的學校,把這些下來的洪水做短暫的蓄存,那足以減緩很多洪水。這個在日本曾經是有案例,而且做得很成功,它在橫濱,它當年在踢世界足球的足球場就做得非常的成功。」
2019年水利法修正,新增逕流分擔和出流管制,要求公共空間和大型開發共同分擔滯洪蓄水的責任,但要真正落實並不容易。
彰化縣水資處科長許偉哲:「難在其實就是要跨部會的整合啦,那其實這個逕流分擔的計劃基本上都是做在市區裡面,那這些空間不代表、不見得都是同一個部會,比如說這個是教育、教育單位的,那我們還有其他比如說一些停車場的空間或者是其他的學校,這些都要跨部會去整合。」

花了兩年多整合,治水方法不是沒有,而是推動不易。台大土木工程系退休教授李鴻源點出,台灣水患治理背後最棘手的問題。
台大土木工程系退休教授李鴻源:「到了今天都沒有人敢講,內水淹水是誰要處理的?內政部國土署。經濟部水利署管的是堤防中間那個水,我們國土署它是不學水利的,它是不學水利的,他們的專長是建築跟都市計畫,可是問題是今天沒有人在扮演水利署跟國土署之間的協調單位。」
雨一再破紀錄,淹水成為日常,為什麼台灣投入大量經費治水,還是年年淹?
台大土木工程系退休教授李鴻源:「那兩條堤防中間我們叫外水,我們幾乎把所有的錢都投在外水,可是現在台灣真正的淹水,或是全世界大部分國家的淹水是內水,叫做都市排水不良,這麼多年來我們花了更多的錢,我相信河堤能蓋的大部分都蓋好了,可是為什麼還淹水?因為是內水出了問題。內水是我們整個的都市要重新設計,我們的公園要改變、我們的停車場要改變、我們的這個道路的鋪面要改變,這叫『低衝擊開發』。」

水泥叢林般的現代都市不透水,因此需要「低衝擊開發」,運用各種設計讓土地像海綿一樣吸水。但光是想辦法把水留下來夠嗎?長期鑽研水患治理的專家、臺北大學都市計劃研究所教授廖桂賢認為,真正要改變的是人們的思維。
臺北大學都市計劃研究所教授廖桂賢:「用工程、用抵擋的,用快速排水,這種思維的水患治理方式一定有它的極限,只是說極端氣候讓我們更快看到這個極限,我們必須要接受一定會淹水,如果我們要去接受這件事情,不代表我們要不斷地承受水災,我們可以培養我們的韌性,培養這個所謂的『承洪韌性』。」
承洪韌性不是追求不淹水,而是即便水來了也能做到耐淹、不成災,那麼台灣又該怎麼做?
臺北大學都市計劃研究所教授廖桂賢:「大家都會說台灣山高水急,我們的水勢非常凶猛,所以不適合比較自然那一套,應該是反過來才對啊!就是說歐洲你要控制是相對容易的,它比較溫和,所以你控制的成效是比較高的,那台灣這麼的猛暴,下的雨這麼猛暴、河流這麼的猛暴,你的控制的成效是很低的,所以你必須要做到的是更加『順應』。」
洪水不可能完全消失,但災難可以降低,或許我們該思考如何走出一條符合台灣的治水之路,不是一味和水對抗,而是學會與水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