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嶼解方4/心裡的洪水還沒退!量表篩不出的創傷 漫漫長路需理解陪伴
記者鍾心怡、莊俊浩/採訪報導
災後我們修復土地,卻遺忘了破碎的人心。行政院編列270億的馬太鞍溪堰塞湖災後重建特別預算案,可支用的約256億元當中,水利設施、環境衛生、道路以及交通復原等,就佔了7成以上,但卻完全沒有編列心理重建預算。如今災後即將滿一年,人們照常生活,但有些長輩失眠、焦慮,孩子所畫的圖似乎也跟過去不一樣了。一起來看災後重建之路,我們遺忘了哪一塊,讓人們重拾希望的關鍵拼圖。
西富國小同學:「我就想起我們快要做完的時候,都已經刷好漆,又來一批那個堰塞湖沖過來。」
西富國小同學:「挖土機要挖土,然後土快沒了的時候,我們就可以在地球生活。」

童言童語,卻藏著災難留下的恐懼。災後快一年了,洪水仍留在孩子的記憶裡。
西富國小同學:「因為我們家有淹,所以沒辦法煮飯。然後他們(義煮團) 還可以煮給我們吃,就很感謝他們這樣。」
當時孩子透過繪畫、創作,慢慢說出感受。曾經伸出援手的義煮團、鏟子超人,已經陸續返家,但還有一群大學生持續陪伴。
慈大學生:「 你有甚麼想跟我說的嗎?」
西富國小小朋友:「天天來。」
一次次的相處,他們逐漸走進生活。慈濟大學人類發展與心理學系教授李雪菱,看見災區正式心理服務外,孩子還需要長期陪伴。找來學生一對一相處,但前提是得接受心理師、社工師培訓。

慈大人類心理學系專任教授李雪菱:「不主動談論那一天的災情,除非小朋友做一做,他就開始說『這個是棺材』,那大學生就可以開始聽『喔,真的』,讓他們的訴說可以完成。我們沒有系統裡面心理師的那種壓力,就是他們在階段性裡面一定要篩選出什麼,然後他們就有一個工作要做嘛。但是我們是很安心的,可以長期地、深度地去做出這個彼此意願裡面的協作。」
西富國小校長劉鳳英:「雖然他不認識的哥哥姐姐,但是這些哥哥姐姐跟他的關係應該是說,陪他,他想講就講。這應該也是災後他很難得的放鬆的時刻吧。」
這樣的陪伴,讓制式評估難以覺察的情緒慢慢被看見。因為災後各式量表對年幼的孩童來說,未必能真實反映感受。
西富國小校長劉鳳英:「低年級看不懂某一些語句,然後他們要怎麼勾選可能都不知道那個是什麼意思,所以就很難真實評估孩子真實的狀況。」
慈大人類心理學系專任教授李雪菱:「洪災過後,孩子可能會有一些反應啊,比如說吵鬧、討抱抱、打架,情緒出不來或是情緒一直出來。那這些可能都會讓有一些老師或是大人覺得,很難帶這樣。可是我們如果長出另外一種理解,會不會這是受創後期延續的一種反應。」
災難突如其來,大人忙撤離、忙重建生活,孩子卻連發生什麼都還來不及理解。
台灣世展會東區辦處長李玉明:「孩子們可能是第一次經歷這樣的事件,他根本不曉得天崩地裂的情況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可是大人並沒有空停下來跟他解釋,為什麼我突然要離開我住的家裡,為什麼我突然要到這個學校,或者到社區中心去被安置。」
孩子心理的傷不容易說出口,成人也一樣。災難過後,創傷換了種方式出現。現在聽見雨聲、颱風消息,部分光復居民仍然會緊張、失眠。長輩的創傷,有時更不容易辨識。

北榮玉里分院精神部主任鄭淦元:「跟創傷相關的,他不太願意去記,他不太能碰,而且他還有合併憂鬱的症狀,他來的時候他不是用情緒來跟你表達,他用失眠來跟你講,他用記憶力不好來跟你表達。」
創傷不像外傷肉眼可見,有時甚至隔了一段時間才慢慢浮現。
北榮玉里分院精神部主任鄭淦元:「創傷後症候群都是在一個月之後,其實有人是兩三個月甚至半年之後。也許會很長,也許過了一年後,有些人又發生了。」
北榮玉里分院精神科主任鄭淦元:「要開一個鐘頭又十分鐘。」
花蓮地形狹長,鄭淦元與護理師每趟出診得從玉里開車到光復,來回接近一百公里。
北榮玉里分院精神部主任鄭淦元:「很難用CP值啦,不過有時候看到這些民眾得到他們可以得到的幫助,我覺得蠻值得的。」
這是全國首創的精神科巡迴醫療服務,主動走向需要被接住的人。
北榮玉里分院精神部主任鄭淦元:「第一次的門診真的讓我非常地驚訝,為什麼,因為很多人都是包車來看,而且每個人都說『可不可以先看他?』,所以我們那時候就向健保署申請這樣巡迴醫療的方案。」

沒有精神科醫師的光復居民,到北花蓮或南區玉里至少一小時起跳,而最近的鳳林雖然有榮民醫院跟社區心理衛生中心,也要半小時車程。
北榮玉里分院精神部主任鄭淦元:「災難的創傷經驗,那個是非常地私密、非常個人。如果治療師或者說我們提供諮商支持的人一直要換,或者說這個窗口一直要換,那我想那個效果就會受到影響,甚至他們就不一定願意進到服務。這些組織他們本來就在地,那透過他們這樣的一個轉介,這樣的窗口,會讓我們更容易把災難心理衛生做到位。」
醫護走出診間,因為不是每個需要幫助的人都會主動走進來。這張防護網接得住嗎?
阿陶莫部落長者劉秀玉:「我們這邊都沒有了,心裡很痛啊,也是會哭。」

秀玉所在的阿陶莫部落位於馬太鞍溪的匯流處,洪災幾天後,她回到滿目瘡痍的房子,剛開始只有一張躺椅。
阿陶莫部落長者劉秀玉:「這個都是物資,都是物資給我們的,冰箱也是。那時候沒有門,我們就用這個,這樣子放,怕人家會進來。」
直到今年七月巴威颱風前,家裡有了門,才能好好睡一覺。
阿陶莫部落長者劉秀玉:「晚上有的時候也會怕怕,很像有人在經過這樣。帆布一推就可以開到裡面去了,他睡不著啊,睡不著他也是怕。」
秀玉的處境是不少阿陶莫長輩的縮影,子女在外工作,留在部落的老人家有心理需求,卻不知道該怎麼修復。
花蓮縣諮商心理師公會前理事長林涵:「老人家應該是最不太可能進到諮商系統的,老人家使用這種社區關懷服務是比較容易,就是去文健站。有發現他個別是需要、很需要聊一聊的,有篩出來的,我們(諮商師)就可以接近他。」

即使心理諮商有全額補貼,但對不少長輩來說,主動求助仍有門檻。還好部落青年成為支持的力量。
部落青年:「量血壓。」
部落青年:「血糖低了,血壓也好了。你這三天都吃什麼?」
阿陶莫部落長者:「喝酒啊。」
部落青年:「怎麼會這樣?」
這些回到部落的青年成立巡守隊,修門窗、申請補助,成為長輩們最直接的依靠。
阿陶莫部落長者劉秀玉:「像他們來,來了、撤離了,我們就安心了,我們就坐他們的車啊。」
在阿美族文化裡,部落長輩就是自家長輩。但阿陶莫居民約140位,巡守隊卻只有20位成員,能做的事很多,人力卻有限。

小蓁跟妹妹風災後,忙到連自己家都沒時間整理,為了巡守隊事務,一家人更難一起吃頓飯,但他們也是受災戶。守著部落,也得面對自己的生活。身為壯世代,小蓁要扛經濟重擔,巡守隊津貼卻撐不起一份全職收入。
阿陶莫巡守隊關懷組蔡宜蓁;「你只有十天的薪水,為什麼願意委身在這裡。其實我有想要放棄啦,因為我也要生活啊。然後後來我又想想,如果我跟我妹妹不做,那誰要做?」
行政院針對洪災重建,目前編列的256億元主要用於水利設施、環境衛生復原、道路與交通等等面向;災後心理重建則由衛福部從常態預算撥出600萬,用於心理評估、諮商補助、講座、團體治療等活動。
花蓮縣衛生局局長朱家祥:「到(115年)6月30號為止,我們也只有45個人真的需要諮商,那每一個人諮商三次,我們總共大概花了兩百多萬。」
45人的數字真能代表民眾災後的心理需求嗎?從孩子到長者,有些創傷沒進入量表、沒走進諮商室。進入下半年,預算還剩三分之二,但在第一線陪伴的阿陶莫巡守隊,八月底面臨斷炊。
阿陶莫巡守隊隊長杜龍澄:「他這個計畫本身就不是針對災害發生的這個狀況來提撥的,全台灣各縣市都會有的一個就業輔導的一個專案,我們還是免不了就持續也是一直在打零工,同時在做這個巡守隊的工作。」
心理重建的預算存在,第一線的力量也存在,但分散在不同計畫,沒被接在一起,更別說把每一次災後累積的經驗留下來形成制度。
花蓮縣諮商心理師公會前理事長林涵:「我們其實好像還沒有辦法有一個比如說一個中心化嗎,還是一個單位。我們可以做一個跨縣市的各種經驗的整合跟累積,我們才能長出更多的理論,理論才能夠更厚實,對,才有一個發展性。」
房子可以重蓋,道路可以重修,但人的復原沒有完工日期。這場生存課我們要學會的是,災後重建的藍圖不能少了心理重建,更要把能接住人的網補起來。